(1)
林晚晴摘下耳机,播音室外夜色已浓。
她指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刚才顾长风在雨中那句石破天惊的“未婚妻”,像一道无形的绞索,正缓缓收紧。
“这一把火,快要把我烤焦了。”
她揉着眉心,刚拿起手包,门被敲响了。
台长推门进来,一张脸笑得像揉皱的包子:“林小姐,有位贵客,想见您一面。”
“谁?”
“王老板。”台长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谄媚与畏惧,“城西开洋行的王德生,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他说……想请您吃顿便饭。”
林晚晴的眉峰瞬间蹙起。
“又来一个。”
“这些人,是真听不懂人话。”
“不见。”她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拎包便走。
台长慌忙拦在她身前,急得满头是汗:
“哎哟我的林小姐!王老板可不是胡德昌那种草包,他在法租界的关系网深着呢!这是咱们电台都得罪不起的菩萨!”
“那你去陪。”林晚晴绕开他,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门,却自己开了。
一个身穿熨帖黑西装的中年男人倚在门框上,指间夹着一支雪茄,缭绕的烟雾后,那张脸透着一股被酒色掏空的阴鸷。
王德生。
他看到林晚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道贪婪的光,随手将雪茄在墙上摁灭,大步迎了上来。
“林小姐,久仰大名。”他伸出肥厚的手掌,笑容里的油腻几乎要滴下来,“您的节目,我可是每天的忠实听众。”
林晚晴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只微微颔首:“王老板谬赞。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别急。”王德生一个侧身,像一堵肉墙挡住她的去路,“我在醉春楼订了最好的雅间,就想请林小姐赏光,吃顿便饭,聊聊天。”
林晚晴的眼神冷了下来:“王老板,我们不熟。”
“一回生,二回熟嘛。”王德生笑得更加放肆,目光在她身上毫不掩饰地游走,“您现在可是申城的大名人,我王某人做生意的,也想沾沾您的光不是?”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台长在旁边拼命使眼色,陪着笑打圆场:“林小姐,王老板一片盛情,您就去吧,也算是给我们电台一个面子……”
“用电台绑架我?”
林晚晴的目光掠过台长,重新落回王德生脸上。
这男人眼底那不加掩饰的欲望,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但她忽然想起了组织上关于王德生的一条情报——此人与日本商会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资金往来。
“不去,是麻烦。”
“去了,或许是个机会。”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尖轻轻划过腰间那柄小刀冰冷的轮廓。
“那就看看,今晚这顿饭,到底是谁的鸿门宴。”
一念至此,她脸上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礼貌微笑:“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德生顿时喜上眉梢:“林小姐爽快!我的车就在楼下,请!”
(2)
醉春楼,申城销金窟。
林晚晴随王德生走进三楼雅间,满桌的珍馐佳肴已经备好。
“林小姐,请坐。”王德生殷勤地为她拉开椅子。
林晚晴落座,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将整个房间的结构尽收眼底。
“两扇窗,一扇门。门外有呼吸声,很稳,至少三人。”
“看来,不是一顿好吃的饭。”
王德生在她对面坐下,亲自斟满一杯西洋白兰地:“来,林小姐,我先敬您一杯。”
林晚晴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纤长的手指捏着杯脚,轻轻摇晃。
“王老板,有话不妨直说。”
王德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林小姐果然是聪明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放下酒杯,肥硕的身体前倾,声音压低,眼中的贪婪赤裸裸地倾泻而出:“我想请林小姐来我的洋行,专门负责宣传业务。薪水……您现在月薪的十倍,如何?”
“不去。”林晚晴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王德生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语气也阴沉了:“林小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那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日后。”林晚晴放下酒杯,站起身,“王老板,饭我心领了,话也听明白了,告辞。”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锁,就发现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王德生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狰狞的脸:“林小姐,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林晚晴的手,缓缓按向了腰间。
就在这一刻,窗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动作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来人穿着一身酒楼侍从的黑色短衫,头上的帽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只一眼,林晚晴的心脏就狠狠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身形,那股冷冽的气场……
“顾长风?!”
“这个疯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侍从”径直走到王德生身后,压着嗓子低声道:“老板,外面有人闹事。”
王德生正不耐烦,吼道:“什么人?打出去!”
“是……顾家的人。”
“顾家”两个字像一道惊雷,让王德生的肥肉都抖了一下。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那“侍从”忽然抬起了头。
帽子滑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冷峻到极点的脸。
正是顾长风。
他身上那件明显小了一号的侍从服,胸前的扣子被结实的肌肉绷开了两颗,隐约露出里面藏青色的军装领口。
王德生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顾、顾……顾少帅?!”
(3)
顾长风看都未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钉在林晚晴身上。
那眼神里,有怒火,有失望,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林晚晴,你胆子很大。”
林晚晴:“……”
“我胆子大?”
“你才是胆大包天!你是疯了吗?!”
“穿着军装玩潜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谁?”
王德生总算反应过来,一张胖脸瞬间堆满谄媚的笑,几乎要跪下了:“顾少帅,误会,天大的误会!我只是……只是仰慕林小姐的才华,请她吃顿便饭……”
“吃饭?”顾长风的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目光扫过那扇被反锁的房门,“锁着门吃?”
王德生的额头,冷汗瞬间滚落如雨。
顾长风不再理他,大步走到林晚晴身边,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猛地拽到自己身后。
“王老板,我的人,不劳你费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生不如死的压迫感。
王德生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顾少帅,我、我真不知道林小姐是您的人啊……”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
顾长风不再看他,拽着林晚晴就往外走。
林晚晴却猛地甩开他的手:“顾长风,你放……”
她的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鼎沸的喧哗和密集的脚步声。
“快!就在这个房间!顾少帅和那个播音小姐!”
“记者都来了!快抢新闻!”
顾长风的脸色,瞬间黑沉如铁。
(4)
下一秒,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撞开!
十几个记者扛着长枪短炮般的相机冲了进来,镁光灯疯狂闪烁,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顾少帅!请问您和林小姐是什么关系?”
“您已经与柳小姐订婚,现在是脚踏两条船吗?”
“林小姐,请问你对插足顾少帅的婚事有何感想?”
林晚晴被刺眼的闪光灯晃得一阵眩晕。
“完了。”
“这是个圈套。”
就在这时,她手包里的电话铃声凄厉地响了起来。
是电台。
她刚接通,台长那带着哭腔的嚎叫就从听筒里炸开:“林小姐!出大事了!你走的时候麦克风没关!你……你刚才在雅间说的话,全、全都直播出去了!”
林晚晴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
台长的声音还在绝望地嘶吼:“你那句‘我爱顾少帅’……现在全申城的人,都听见了!”
林晚晴:“???”
“我什么时候说了?!”
电光火石间,她猛然记起,离开播音室前,她似乎为了构思新故事,对着稿子随口念了一句女主的台词——
“姑娘望着少帅的背影,心中默念:我爱顾少帅……”
结果……
麦克风没关。
全城直播。
林晚晴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5)
此刻,醉春楼外,无数收音机旁,整个申城都炸了锅。
“天呐!林晚晴公开表白了!”
“她亲口说的,她爱顾少帅!”
“我的天,这比她讲的故事还刺激!”
消息像病毒一样疯狂扩散。
雅间里,王德生听到这话,彻底懵了,他看看脸色煞白的林晚晴,又看看面沉如水的顾长风,嘴角剧烈抽搐。
他明白了,自己被当成了那个“局”里最蠢的棋子。
而顾长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沉寂。
他收到密电,她是特工。
而现在,她当着全城人的面,“表白”他?
这是什么新的任务?新的陷阱?
他猛地转身,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把将林晚晴拦腰扛上肩膀,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用最蛮横的姿态,大步流星地冲出重围。
“顾长风!你这个疯子!放我下来!”
“闭嘴!”
记者们的闪光灯在他身后疯狂追逐,记录下这足以引爆全城的一幕。
远处街角的阴影里,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再次掏出怀表。
“咔哒”一声,表盖合拢。
他唇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满足的弧度。
“第三阶段,舆论引爆,完成。”
“第四阶段……”
他抬起头,遥望着醉春楼顶层的混乱,声音轻得仿佛叹息。
“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