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晚晴的大脑在那一瞬被抽成真空。
雨水冰冷,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进脚下的泥泞里。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剧烈晃动,将副官那张熟悉的面孔照得明暗交错。
那张脸上,混杂着挣扎、痛苦,和一种濒临崩溃的决绝。
“怎么可能……他不是顾长风最信任的影子吗?”
顾长风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那双总是噙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像是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对方。
“放下枪。”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副官持枪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枪口依旧顽固地指着前方。
“少帅,对不起……我不能让您拿到这个账本。”
“为什么?”顾长风朝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仿佛踩在了林晚晴的心尖上。
“别过来!”副官凄厉地嘶吼,眼眶血红,“您再过来,我真的会开枪!”
林晚晴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忘了。
她想也不想就要冲上去,却被一只更有力的手臂拦腰挡住。
“站在我身后。”
顾长风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情绪,却有一种让她无法抗拒的镇定。
林晚晴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
“这狗男人,都什么时候了还耍帅!逞什么英雄!”
顾长风的视线如冰冷的探针,牢牢锁定着副官的眼睛:“谁指使你的?”
副官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额上的雨水混着冷汗,蜿蜒而下。
他望着顾长风,那目光里翻涌着浓重的痛苦。
“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的决定。”
“放你娘的屁!”林晚晴再也憋不住,从顾长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你跟了顾长风多少年?情同手足!现在拿枪指着他,说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你骗鬼呢!”
副官的目光转向她,眼神无比复杂。
“林小姐,您不懂……这个账本里记录的,不只是柳如烟的罪证,还有……”
(2)
他的话,被一声撕裂空气的破风声打断。
顾长风动了。
他的身影在林晚晴的视野里化作一道残影,几乎是瞬间便欺至副官身前。
副官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手指凭着本能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死寂的雨夜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鸣。
林晚晴的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
下一瞬,她看见顾长风的身影依旧挺拔如松,而副官手中的枪,已被他单手夺下,扭转着指向漆黑的夜空。
那一枪,打了个寂寞。
副官浑身的力气被抽干,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泥水里。
顾长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最后一次机会,说。”
副官绝望地闭上眼,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少帅……账本里……有老帅的名字。”
林晚晴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顾长风他爹?”
顾长风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这个答案,他早已知晓。
“所以?”
“所以……”副官抬起头,眼中是彻底的死灰,
“老帅命我……不惜一切代价,毁掉它。他说,这东西要是见了光,顾家就完了,您……也完了。”
(3)
林晚晴脑中电光石火。
“原来如此!柳如烟的账本是个连环炸,不仅能炸死她,还能把顾老帅一起拉下马!难怪顾老帅要派心腹来干这脏活。”
“等等……看顾长风这反应,他早就知道了?”
她看向顾长风,发现他嘴角竟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我父亲让你毁,你就打算毁了?”
副官茫然地看着他。
顾长风冷笑:“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懂我?”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干干净净的顾家。”
“而是一个清清楚楚的真相。”
他弯腰,从副官手中拿过那个油纸包裹的铁盒,看也没看,随手抛给了林晚晴。
“拿着。”
林晚晴下意识接住,那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手腕一颤。
“这就是……能掀翻申城的真相吗?”
顾长风转过身,冷眼扫向那几个早已吓得腿软的黑衣人。
“滚。”
一个字,如同天赦。
那几人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消失在竹林深处。
副官跪在原地,雨水浇透了他,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少帅……您要如何处置我?”
顾长风没有回答,只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
“回去再说。”
(4)
回到古寺时,林晚晴已经冻得上下牙都在打架。
顾长风的状况更糟,左肩的伤口在雨水浸泡下,血色透过衣料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老和尚见状,连忙端来姜茶。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这是……”
“无妨。”顾长风接过,一饮而尽。
林晚晴抱着铁盒,坐在火盆边,身体的寒意却怎么也驱不散。
她看着顾长风,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想问就问。”顾长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
“你早就知道,账本里有你父亲的名字?”
“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拿?为了所谓的真相,连自己和整个顾家都不要了?”
顾长风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火光下跳动着莫名的情绪。
“因为我要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林晚晴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这狗男人……真是个疯子。”
“又疯,又倔,又傻。”
就在这时,顾长风的眉头猛地蹙起,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怎么了?”林晚晴立刻察觉不对,站了起来。
“没事……”顾长风的声音透着一丝虚弱,“淋了雨,有些头重。”
林晚晴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指尖刚一触碰,就被那惊人的热度烫得缩了回来。
“你在发高烧!”
(5)
顾长风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倒去。
林晚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心脏停跳,想也不想地扑过去扶住他沉重的身体。
“顾长风!顾长风你醒醒!”
老和尚也慌了神,快步上前搭脉。
“施主这是风寒入体,引动了旧伤,邪火攻心,必须立刻用药压制!”
“药?这荒山野岭的去哪儿找药?”林晚晴急得眼圈都红了。
老和尚沉吟片刻:“老衲私藏了一支百年老参,熬成汤药,药性霸道,或许能以阳克邪,保住施主心脉。”
“那还等什么?快拿来!”
老和尚转身入后堂,很快捧来一个古朴的木盒。
盒中,一支参须分明、形态饱满的老山参静静躺着,散发着浓郁的土木清香。
“女施主,此参需文火慢炖,急不得,至少两个时辰。”
林晚晴咬牙:“我来!”
她将顾长风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卷起袖子,在摇曳的灯火下,开始生火、熬药。
(6)
窗外,雨声不歇,雷声滚滚。
林晚晴守着火盆,看着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浓稠汤药,心乱如麻。
“这狗男人,为了我差点挨枪子儿,现在又烧成这样……”
“我欠他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两个时辰后,药汤终于熬成。
林晚晴吹了吹发烫的碗沿,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
“顾长风,醒醒,喝药了。”
顾长风在昏沉中睁开眼,眼神涣散,找不到焦距。
“晚晴……”
“嗯,是我。”林晚晴心头一软,坐在床沿,用勺子舀起汤药,吹凉了递到他唇边,“张嘴。”
顾长风像个孩子一样,乖乖地张嘴喝下。
一碗参汤喂完,林晚晴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她刚要起身,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
“别走……”
他的声音喑哑,带着一丝病中的脆弱和依赖。
林晚晴的心脏猛地一颤。
“……烧糊涂了开始撒娇了?”
她终是没能狠下心,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不走,我陪你。”
顾长风这才安心,松开手,沉沉睡去。
林晚晴看着他苍白的睡颜,忽然想起老和尚之前的话。
“百年老参,药性霸道……”
“等等……老和尚好像还说了句什么?”
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老和尚递给她参汤时,曾犹豫地说过一句:“此汤药性极猛,寻常人喝了,怕是……要燥热难耐……”
林晚晴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糟了!”
(7)
果然,不到一刻钟,床上的人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脸色从苍白转为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烧着两簇不正常的火焰。
“热……”
他嘶吼一声,一把掀开被子,开始撕扯自己睡袍的衣襟。
林晚晴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热……我好热……”顾长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火烤过,眼神迷离地看着她。
下一秒,他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赤着脚就冲出了房间!
“顾长风!你给我回来!”林晚晴魂都快吓飞了,赶紧追了出去。
只见顾长风衣襟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在冰冷的雨幕中疯狂奔跑,一边跑还一边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挥拳。
嘴里还中气十足地嘶吼着:
“我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林晚晴:“……”
“完了,这狗男人彻底烧疯了。”
老和尚站在屋檐下,双手合十,一脸尴尬和无奈。
“阿弥陀佛……老衲忘了说,这参汤……本是给后山那只体虚的老狼狗炖的十全大补汤……”
林晚晴:“???”
“所以,我刚才辛辛苦苦熬了两个小时的,是狗粮?!”
(8)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申城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被一条惊爆眼球的新闻统一占领——
《为博红颜一笑?少帅月夜赤膊练拳,疑服虎狼之药,一夜未眠!》
配图是一张高糊的远景照,隐约能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在雨中挥洒着惊人的荷尔蒙。
林晚晴拿着报纸,手抖得像筛糠。
“这他妈都写的什么玩意儿啊?!”
而此刻,顾府书房。
顾老帅看着报纸上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放下报纸,目光落在一旁刚刚送达的密报上,上面只有一行字:
**账本,已在林晚晴手中。**
顾老帅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算计。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去,把夫人当年留下的那个盒子,送到林小姐手上。”
“是时候,让她知道一些‘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