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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巷子里的唾沫星子
    胡晓丽是被冻醒的。

    赵奶奶家的沙发太短,她蜷着腿睡了一夜,膝盖硌得生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已经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当声,还有谁家的公鸡在扯着嗓子叫。她坐起身,看到身上盖着赵奶奶的老花镜布——老太太大概是半夜起来给她盖的,那布上还带着股淡淡的薄荷膏味。

    桌角放着一碗温在锅里的粥,旁边是个白煮蛋。赵奶奶总说她太瘦,让她多吃点。胡晓丽摸了摸粥碗,温温的,刚好能入口。她小口喝着粥,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进去,混着米粒一起咽下去,涩得舌根发麻。

    她不敢告诉赵奶奶昨天发生的事。老太太心脏不好,经不起气。

    吃完早饭,她帮赵奶奶扫了地,又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叠好,才背上缝好的书包去学校。路过家门口时,她特意放轻了脚步,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胡建军打呼的声音,震得门板嗡嗡响。地上还散落着几本没捡的书,被踩上了几个黑脚印。

    她别过脸,快步往前走。

    走进教室时,早读课已经开始了。琅琅的读书声里,她刚走到座位旁,声音就像被掐断的琴弦,骤然停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有好奇,有鄙夷,还有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

    同桌往旁边挪了挪凳子,拉开了半尺的距离,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病毒。

    胡晓丽低下头,把书包塞进桌肚,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皮,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翻开语文书,视线落在“人之初,性本善”那行字上,只觉得无比讽刺。

    早读课的后半段,她听到后排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却像蚊子一样往她耳朵里钻。

    “你看她那样,肯定是真的……”

    “听说那老头都快八十了,想想就恶心……”

    “李浩说他亲眼看见的,她上周五晚上还在老头家待到十点多呢……”

    上周五?那天赵奶奶发烧,让她给张爷爷送点退烧药,顺便帮着烧壶热水。张爷爷的水壶坏了,她修了半天才弄好,走的时候确实快十点了。

    原来,在别人眼里,她的每一次善意,都能被扭曲成不堪的样子。

    下课铃一响,李浩带着几个男生走了过来,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很重。他靠在胡晓丽的桌沿上,手里转着篮球,笑得不怀好意:“胡晓丽,周末挣了多少啊?分点给哥们花花?”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胡晓丽攥紧了笔,指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而掐进了掌心。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开。”

    “哟,还挺横?”李浩伸手想去掀她的头发,“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心虚了?”

    胡晓丽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看得一清二楚,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李浩,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得罪我?”李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也配?我就是看不惯你装模作样的样子,明明靠卖身子挣钱,还天天摆出一副好学生的嘴脸给谁看?”

    “我没有!”胡晓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帮张爷爷是因为他需要人帮忙,我的钱是我自己打工挣的,你凭什么污蔑我?”

    “污蔑?”李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摔在她桌上,“这是什么?”

    照片是在张爷爷家楼下拍的,角度很刁钻,只拍到她从张爷爷家出来的背影,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那是张爷爷让她帮忙扔掉的垃圾。照片

    “这是我扔垃圾!”胡晓丽的声音在发抖,“你这是断章取义!”

    “谁知道你扔的是不是‘垃圾’?”李浩笑得越发得意,“说不定是老头给你的‘好处’呢?”

    哄笑声更大了,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胡晓丽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他们是一起上过课的同学,一起考过试的同伴,可现在,他们像一群围猎的野兽,用最恶毒的语言,撕扯着她仅存的尊严。

    她抓起桌上的书,狠狠地砸在地上:“你们都闭嘴!”

    书散了一地,其中一本摊开在“流言蜚语”那个词上,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

    班主任闻讯赶来,看到教室里乱成一团,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李浩抢先开口,一脸“委屈”地说:“老师,我们就是跟胡晓丽开玩笑,她反应太大了……”

    “不是玩笑!”胡晓丽的声音带着哭腔,“他造谣我!他说我被张爷爷包养!”

    “胡晓丽,说话要讲证据。”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没有根据的话不能乱说,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

    “我有证据!”李浩立刻接话,“好多同学都能作证,她天天往张老头家跑,肯定有问题!”

    几个刚才起哄的男生跟着点头:“对,我们都看见了!”

    班主任看向胡晓丽,眼神里带着审视:“胡晓丽,有这事吗?”

    “我是去帮忙的!张爷爷腿脚不好,赵奶奶让我多照看着点!”胡晓丽急得眼泪掉了下来,“老师,您可以去问张爷爷,去问赵奶奶!”

    “问他们?他们肯定帮你说话啊。”李浩小声嘀咕,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班主任听到。

    班主任叹了口气,显然也觉得“老人帮忙”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他挥了挥手:“好了,都回座位上去!胡晓丽,以后注意点影响,别总在外面待到那么晚,让家里人担心。”

    “家里人”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胡晓丽的心里。她的家里人,只会向她要钱,只会用最脏的话骂她。

    她看着班主任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李浩得意的笑脸,看着周围同学幸灾乐祸的眼神,突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来,当全世界都想把你钉在耻辱柱上时,连解释都是多余的。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被几个女生堵在了操场角落。带头的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平时总觉得胡晓丽土气,处处看她不顺眼。

    “胡晓丽,听说你很能挣钱啊?”文艺委员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教教我们呗,怎么哄老头开心?”

    “就是,带带我们,以后也不用辛辛苦苦读书了……”

    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过来。胡晓丽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灰色的运动裤上,洇出小小的红点。

    她突然想起妈妈。妈妈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被胡建军堵在墙角骂,骂她生不出儿子,骂她是废物。那时候她躲在门后,看着妈妈低着头,肩膀不停地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原来,痛苦是会遗传的。

    她猛地抬起头,撞开围在前面的女生,拼命地往操场外跑。身后传来一阵哄笑,还有人在喊:“跑什么呀?被说中了吧!”

    她跑出操场,跑出教学楼,一直跑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才停下来。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蹲在一棵老槐树下,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发疼,眼泪流干了,她才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她泪痕斑斑的脸上,暖烘烘的,却一点也驱不散心里的冷。

    手机突然响了,是张爷爷打来的。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张爷爷?”

    “小丽啊,你赵奶奶说你今天没去给她送药,是不是出事了?”张爷爷的声音带着担忧,“我刚才去你家找你,你爸说你……说你在学校里被人骂了?”

    胡晓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爷爷,他们胡说……”

    “傻孩子,爷爷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张爷爷叹了口气,“你别往心里去,下午放学爷爷去学校找你,跟他们解释清楚。”

    “不要!”胡晓丽急忙说,“爷爷,您别来!他们会欺负您的!”

    她能想象到张爷爷拄着拐杖走进学校的样子,那些人会怎么嘲笑一个走路都不稳的老人,怎么用更恶毒的话编排他们。她不能再把老人拉进这滩浑水里。

    “可是……”

    “真的不用,爷爷。”胡晓丽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过几天就好了。您照顾好自己,也帮我劝劝赵奶奶,别让她担心。”

    挂了电话,她靠在槐树上,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突然觉得无比孤单。就像掉进了一个很深的泥潭,四周都是拉扯她的手,她拼命想往上爬,却只能越陷越深。

    放学时,她故意等到天黑才走。路灯坏了的巷口,她看到张爷爷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

    “爷爷,您怎么来了?”

    “赵奶奶给你煮了点排骨汤,让你补补身子。”张爷爷把保温桶塞到她手里,桶身还带着余温,“小丽,委屈你了。”

    胡晓丽的眼泪又没忍住,她低下头,看着冒着热气的保温桶,哽咽着说:“爷爷,谢谢您……”

    “傻孩子,说什么谢。”张爷爷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爷爷对她那样,“明天爷爷去学校,跟你老师说清楚,我一个快入土的人了,不怕他们说什么。”

    “真的不用……”

    “听话。”张爷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不能让你受这种委屈。”

    那天晚上,胡晓丽没敢回赵奶奶家,怕老太太看出端倪,也没回家,就在学校附近的网吧待了一夜。她坐在角落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突然想知道,别人到底是怎么议论她的。

    她搜索自己的名字,跳出的第一条就是学校贴吧的帖子——《扒一扒我们班的“捞女”胡晓丽》。

    发帖人是匿名的,内容却和李浩说的如出一辙,甚至添油加醋地写了她“如何勾引张老头”“如何用身体换钱”,

    “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穿的鞋还是牌子的呢……”

    “我同学的邻居认识那老头,说他以前就喜欢年轻姑娘……”

    “这种人就该被开除!别脏了学校的地!”

    胡晓丽的手指放在鼠标上,抖得控制不住。她想关掉页面,眼睛却像被粘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些文字。那些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的眼睛里,扎进她的心脏里,让她疼得几乎窒息。

    凌晨三点,她走出网吧,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垃圾桶旁的野猫被惊得窜了出去。她走到张爷爷家门口,看到门缝里还透着一点光,大概老人还没睡。

    她想起张爷爷说要去学校解释,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恐慌。她不能让老人为了她,也被卷进这滩浑水里。

    她从书包里拿出纸笔,蹲在地上写了张纸条:“爷爷,别为我费心了,我没事。以后我可能不能经常来看您了,您照顾好自己。”

    写完,她把纸条从门缝里塞进去,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一点鱼肚白,照亮了巷子里的唾沫星子,也照亮了她脚下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她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她。当那些流言走出校园,钻进网络,就会变成更凶猛的野兽,将她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啃噬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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