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禾再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湿冷,连空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躺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浑身没有半分力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只剩下一副空荡荡、残破不堪的躯壳。
小腹依旧一阵阵绞痛,身下还在隐隐渗着血,那是失去孩子后,再也补不回来的亏空。屋子里没有炭火,没有汤药,甚至连一口温水都没有,只有弥漫不散的血腥气和霉味,缠绕着她,一点点吞噬着她残存的生机。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泪,早已流干。
心,早已成灰。
孩子没了。
那个在她腹中仅仅待了不足两月的小生命,那个她曾拼命想打掉、后来又拼命想护住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死在了主母的狠绝之下,死在了她最卑微的期盼里,更死在了她侍奉了十几年的主子冷眼旁观中。
萧惊渊。
这三个字,曾经是她的天,是她的主,是她在这座吃人的深宅里,唯一可以仰望的人。她怕他,敬他,甚至在无数个被他拥在怀中的夜里,自欺欺人地生出过一丝不该有的痴心妄想。
她以为,就算她是奴才,是通房,是最卑贱的尘埃,在他身边待了十几年,总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情分。
可她错了。
错得彻头彻尾,错得粉身碎骨。
在他眼里,她和她的孩子,不过是他锦绣人生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一抹碍眼的污渍。他的前程,他的妻子,他的家族荣光,哪一个都比她重要,哪一个都值得他牺牲掉她这条贱命。
那天在正院,他站在门外,冷漠地看着她被按在地上,看着那碗夺命的滑胎药灌进她嘴里,看着她痛得死去活来,看着她的孩子一点点从她身上流失。
他没有开口,没有阻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最后,只留给她一个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比这寒冬的冰水还要冷,比这侯门的高墙还要硬,生生斩断了她十几年来所有的痴念,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期盼。
念禾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轻、极惨、极悲凉的笑。
笑自己天真,笑自己愚蠢,笑自己卑贱到了骨子里,还妄想得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什么主仆情分,什么少年相伴,什么一夜温存,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她一厢情愿的笑话。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三天。
饿了,就舔一舔干裂的嘴唇;渴了,就接一点窗棂上滴落的雨水;痛了,就死死咬住被子,把所有的哀嚎都咽进肚子里。
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意识模糊间,她仿佛看到了爹娘,看到了那个破败却还有一丝温暖的土坯房,看到了自己七岁那年,被娘抱在怀里,轻声哄着的模样。
她想跟着娘走,想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想再也不要做人,再也不要做穷人家的女儿,再也不要做任人践踏的奴才。
可她偏偏,又活了下来。
命贱,连阎王爷都不肯收。
等她终于能挣扎着从床板上爬起来时,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发黑,原本清秀的眉眼,只剩下一片死气。一头乌黑的头发,竟在短短几日,生生添了几缕刺眼的白发。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挪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外面阳光刺眼,却暖不透她身上的半分寒意。
府里依旧人来人往,热闹依旧,丫鬟婆子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谁也不会关心,一个失了孩子、失了利用价值的通房丫鬟,是死是活。
她像一缕孤魂,在这繁华似锦的国公府里,漫无目的地飘荡。
王婆子很快就来了。
这位掌管着全府下人的老嬷嬷,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嫌恶和不耐烦,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
“你倒是命硬,这样都死不了。”王婆子的声音冰冷刻薄,“少奶奶说了,你身子亏空,干活不利索,留在府里也是浪费粮食,碍人眼。”
念禾扶着墙,站都站不稳,却还是麻木地听着。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早就该被丢弃了。
一个没了孩子、没了姿色、没了用处,还得罪了主母的通房丫鬟,留在侯门,不过是个累赘。
果然,王婆子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所有的猜想。
“府里开恩,不追究你以下犯上、惊扰主母的罪过,今日便把你发卖出去。”王婆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扔在她面前,“这是你的卖身契,本来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如今,便跟着你一起,卖给城外的庄子,往后是死是活,都与镇国公府无关。”
卖身契。
这张束缚了她十几年的纸,终于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曾经,她做梦都想撕了它,想拿回自己的自由,想离开这座牢笼。可现在,当它真的要跟着她一起被“发卖”时,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不是被“放”走的,她是被“卖”走的。
从七岁被卖进镇国公府,十几年后,她一身残骨,满目疮痍,再次被像垃圾一样丢弃,转卖。
她连被赶走的资格,都没有。
念禾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张泛黄的卖身契,上面她七岁那年按下的小小手印,早已模糊不清,却像一道永恒的伤疤,刻在她的骨血里。
她没有捡,也没有哭,只是麻木地站着。
“来人,把她拖走,立刻送走。”王婆子不耐烦地挥手。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她们的力气极大,毫不怜惜,捏得她本就脆弱的骨头生疼,像是要把她生生折断。
念禾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也没有哀求。
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被人拖着,一步步走出这间她住了十几年的偏房,走出听竹轩,走出这座她从七岁待到十五岁的镇国公府。
她没有回头。
一眼都没有。
这里没有她的家,没有她的亲人,没有她的念想,只有她一生的屈辱,一生的苦难,一生的血泪。
她巴不得,永远不要再看见这座金碧辉煌的人间地狱。
朱红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富贵荣华,也隔绝了她所有的噩梦。
可她不知道,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婆子把她拖到城外,卖给了一个破落的庄子。
买她的庄主,是个满脸横肉的粗鄙汉子,见她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又一身病气,当即就骂骂咧咧,嫌买了个废物回来。
“长得倒是有几分模样,可惜是个被人玩烂的,还不能生养,留着有什么用?”汉子啐了一口,眼神猥琐又嫌恶,“既然不能干活,就去庄子里洗衣劈柴,做最粗最累的活,敢偷懒,就打死你!”
念禾被扔在庄子里最破烂的柴房里。
四面漏风,地上只有一堆干枯的杂草,连床完整的被子都没有。夜里寒风灌进来,冻得她牙齿打颤,小腹的旧伤一阵阵抽痛,痛得她蜷缩在草堆里,浑身冷汗。
她要做最粗重的活。
天不亮就要起床,去河边洗衣。
冬日的河水,冰冷刺骨,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手。她本就因为小产伤了根本,一碰冷水,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痛得她浑身发抖,好几次都差点栽进河里。
洗完一大盆沉重的衣服,还要去劈柴。
她力气小,身子弱,斧头举起来都费劲,一斧子下去,劈不准,反而震得双手虎口开裂,鲜血直流。
庄主看她不顺眼,动辄打骂。
心情不好,就拿她撒气,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一脚踹在她身上,骂她是丧门星,是废物,是没人要的破鞋。
庄子里的下人,也个个捧高踩低。
见她是被国公府发卖出来的,又是个不能生育的通房,更是变本加厉地欺负她。吃的,是馊掉的剩饭、猪狗都不吃的糠皮;穿的,是破烂不堪、露着脚趾的旧鞋;睡的,是冰冷潮湿的柴房。
她身上的伤,旧的没好,新的又添。
脸上,手上,身上,全是淤青和伤痕,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她常常一边在河边洗衣,一边望着京城的方向,眼神空洞。
她不是在想镇国公府,她是在想,自己这一生,到底图什么。
七岁被卖,十五岁被弃。
十几年光阴,她活得像条狗,任人打骂,任人践踏,任人利用,最后落得一身残骨,无儿无女,无依无靠。
她的孩子,那个未曾出世的小生命,连名字都没有,就死在了冰冷的药汁里。
她的痴心,那一点点卑微到尘埃里的念想,死在了萧惊渊冷漠的背影里。
她的尊严,她的自由,她的一生,全都死在了这吃人的世道里。
夜深人静时,她蜷缩在柴房的草堆里,痛得睡不着觉,就一遍遍地摸着自己的小腹。
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生命。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做母亲的机会。
也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有过一点点活下去的盼头。
可现在,那里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她想过死。
想过一头栽进河里,想过一头撞在墙上,想过干脆饿死在这柴房里,一了百了。
可每次,她都撑了下来。
不是怕死,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连恨,都没地方恨。
日子一天天熬着,她的身子越来越差。
咳嗽不止,一口口鲜血咳出来,染红了破旧的衣襟。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大雪封山,连城外的庄子都被埋在一片白雪之中。
柴房里没有柴火,没有粮食,她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口温水。
她蜷缩在草堆里,意识渐渐模糊。
窗外的雪,簌簌地下着,像极了她七岁那年,被爹娘卖掉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大的雪,也是这样冷的天。
她仿佛又看到了娘,看到娘哭着抱着她,说:“阿念,娘对不起你。”
她想开口喊一声娘,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嘴唇干裂,早已发不出声音。
意识飘散的最后一刻,她脑海里没有恨萧惊渊,没有恨沈若薇,没有恨那些打骂她的人。
她只想起,自己七岁刚进府的时候,萧惊渊还是个清冷的少年,他低头看着她,给她赐名,说:“以后你就叫念禾吧。”
那时的她,还带着一丝懵懂,以为自己终于有了新的名字,有了新的活路。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伴随她一生的苦难。
念禾,念禾。
终其一生,无人可念,无家可禾。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解脱后的平静。
她死了。
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冬里,死在冰冷潮湿的柴房里,死在无人知晓、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衣裳,身边连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庄主发现她死了,只是嫌晦气,让人随便用一张破草席一卷,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大雪很快覆盖了她小小的身躯,覆盖了那床破旧的草席,覆盖了她一生的屈辱与苦难。
没有人知道,这个冻饿而死的孤女,曾经是镇国公府三少爷身边的贴身丫鬟。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也有过清秀的眉眼,有过少女的娇羞,有过做母亲的期盼。
没有人知道,她叫念禾。
更没有人知道,她曾经,也叫阿念,是爹娘曾经疼过、后来卖掉的女儿。
大雪落尽,残灯照影。
一生飘零,一世通房恨。
三寸残骨,葬于风雪,无人知是旧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