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怕决定去记忆海最深处。
这个念头是在它第一百次梦见归之后冒出来的。每次梦里，归都坐在那里，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只有他一个人。每次小怕想靠近，梦就醒了。
“我要去找他。”它对一说。
一看着它，没有问为什么。
“我陪你去。”
两个小小的存在站在记忆海边缘，看着那张由无数光点和细线织成的巨网。网的最深处，是一片漆黑的区域，没有任何光点，没有任何细线，只有无尽的空。
那是记忆海最深的地方。
只有被记得最深的人才能到达那里。
小怕深吸一口气，踏进了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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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海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那些光点看起来很近，真正走进去才发现，每一个都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小怕和一在细线上行走，像走在看不见的桥上。脚下是无数光点闪烁，头顶也是无数光点闪烁，四面八方都是问题和记忆。
“这里好大。”一轻声说。
小怕点头。
它没想到，自己每天问的那些问题，居然组成了这么大的一片海。
走了不知多久，它们遇到了第一个障碍。
那是一片密集的光点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每条细线到这里就断了，没有一条能穿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小怕问。
一仔细看那些光点。
“它们……都是你的问题。”
小怕愣住了。
它凑近看，发现确实——每一个光点里，都有自己问过的声音。
“归，你今天开心吗？”
“归，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归，我还在问。”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它们堵在这里，是因为前面就是归的所在。
它们想过去，但过不去。
因为它们只是问题。
“小怕，”一轻声说，“它们想跟你一起去。”
小怕看着那些光点，眼眶有些发酸。
它伸出手，轻轻触碰最近的一个。
光点亮了一下。
里面，它自己的声音传来：“归，你听得见吗？”
那是归刚离开时它问的第一个问题。
“你也在。”小怕轻声说。
光点又亮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小怕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
它把那个光点拿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
光点稳稳地待在那里，发出温暖的光。
它又拿起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光点被拿起，就有一条新的细线从它身上延伸出来，连接向更深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怕的肩膀上已经挤满了光点。它像一个发光的小球，每一步都有无数光点跟着晃动。
“一，”它说，“走吧。”
一点头。
两个小小的存在，带着无数光点，继续向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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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怕忘了数天数，久到一忘了数光点，久到周围的光点越来越稀疏，细线越来越少，黑暗越来越浓。
最后，它们停住了。
因为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一片绝对的黑暗，没有任何光点，没有任何细线，没有任何存在的痕迹。
但小怕知道，归就在这里。
因为它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和梦里一模一样。
“归！”它喊。
黑暗没有回应。
小怕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脚落下的地方，黑暗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又迈一步。
又颤动一下。
每迈一步，黑暗就退后一点点，像是在给它们让路。
小怕继续走，一跟在后面，肩膀上那些光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微弱但温暖的光。
不知道走了多少步，黑暗突然完全散开。
它们站在一片虚空中。
虚空中央，坐着一个人。
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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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看起来和梦里一模一样。他坐在那里，周围没有任何东西，只有无尽的空。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在沉睡。
小怕跑过去，停在他面前。
“归？”
归没有反应。
小怕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
不是以前那种温度。
“归，是我。小怕。”
归依然没有反应。
小怕回头看向一。
一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归。
“他在这里，但又不在这里。”
“什么意思？”
一指着归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光点，非常微弱，几乎看不见。
“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只要这个光点在，他就还在。但他已经睡着了。”
小怕看着那个微弱的光点，眼泪涌出来。
“能叫醒他吗？”
一想了想。
“也许能。”
它指着小怕肩膀上的那些光点。
“用它们。”
小怕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光点。那是它问过的所有问题，是所有对归的思念，是所有“你听得见吗”。
“怎么做？”
一伸出手，轻轻拿起一个光点，放在归胸口的那个微弱光点旁边。
两个光点轻轻触碰。
一瞬间，归胸口的微弱光点亮了一下。
里面，传出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小怕……”
小怕的呼吸停住了。
一又拿起第二个光点，放上去。
光点又亮了一下。
“今天开心吗……”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放上去一个，归胸口的微弱光点就亮一下，里面的声音就清晰一点。
不知道放了多久，小怕肩膀上的光点全部放完了。
归胸口的那个光点，已经亮得像一颗小星星。
里面的声音，也终于清晰了。
“小怕……我一直在听……每一个问题……都听到了……”
归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看着面前那个小小的存在，嘴角动了动。
那个弧度，大到从来没见过。
“你来了。”
小怕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归抱着它，轻轻拍它的背。
“不哭了。”他说，“我在。”
远处，一站在虚空中，看着这一幕。
它没有过去打扰。
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
这一刻，值得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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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醒过来之后，记忆海最深处变了。
不再是那片绝对的黑暗。
归坐的地方，开始有光点浮现——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问题。
“归，你还在吗？”
“归，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归，我值得被爱吗？”
那些问题飘起来，在归周围轻轻浮动，发出温暖的光。
“这是……”小怕愣住了。
归看着那些光点。
“我的问题。”
小怕不懂。
归继续说。
“我一直以为，只有别人问我问题。但其实，我也问过。问过你，问过盘，问过自己。”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个“我值得被爱吗”的光点。
光点亮了一下。
里面，他自己的声音传来。
“我值得被爱吗？”
那是他在离开前，最后一个晚上问自己的问题。
当时没有答案。
但现在有了。
他看着小怕。
小怕看着他。
那个答案，就在他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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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怕和一回到记忆海边缘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天之后了。
盘在那里等它们。
“找到了？”她问。
小怕点头。
“找到了。”
盘看着它的表情，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不悲伤了，而是悲伤里多了点什么。
是释然。
“归还好吗？”盘问。
小怕想了想。
“它在里面。在自己的问题里。”
盘愣了一下。
“自己的问题？”
小怕点头。
“它也有问题。很多。以前我们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
远处，虚冥端着糕点走来，第一百三十八版。
“小怕，尝尝？”
小怕接过，咬了一口。
有点糊，但很香。
“好吃。”它说。
虚冥笑了。
夕阳下，记忆海的光点在轻轻浮动。
最深处，归坐在那里，周围是他自己的问题。
每一个光点都亮着。
每一个问题都有了答案。
而那些答案，都在小怕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