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灵族神殿中的祥瑞金光,在柳玉说出“破咒之法现在开始谈”之后,骤然凝滞了一瞬。
不是畏惧。
是——这三万年来,第一次有人踏入这座神殿,不是求取福缘、不是攀附交情、不是觊觎麒麟血脉。
是来谈生意的。
瑞千秋跪在原地,枯槁的双手捧着那枚封存着厄运本源样本的透明晶石。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晶石,将那缕细如发丝的灰黑雾气映得微微颤动。
三千年。
他查了三千年。
查遍族中典籍,访遍隐世故交,甚至以族长之尊、九万七千族人性命为赌注,向那尊沉睡的麒麟始祖跪求启示。
始祖没有回应。
那尊匍匐在功德金树下的青碧虚影,只是沉默地、永恒地、闭着眼睛。
瑞千秋以为始祖不会再醒了。
以为瑞灵族会在这片被诅咒侵蚀了三千年、祥瑞之雾逐年稀薄、神木根系日渐枯萎的祖地上——
等死。
直到今日。
一个鬓边生着纯白、眉心染着灰翳、袖口带着归墟焦痕的白发女子,站在他面前,说:
“本宗赶时间。”
“破咒之法,现在开始谈。”
瑞千秋低头。
三千年不曾弯曲的脊背,跪下去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的道心会碎。
但没有。
那道支撑了他三万年的“守护族运”之念,在膝盖触地的瞬间——
反而更稳了。
因为他在赌。
赌这个从归墟之眼活着走出来的女子,值九万七千条命。
……
柳玉没有让他跪太久。
三息后。
她开口:
“起身。”
“本宗不收跪礼。”
瑞千秋缓缓起身。
他抬头,与那双平静如死水的眼睛对视。
“柳盟主,”他哑声道,“破咒之法,老朽查了三千年。”
“诅咒源头,老朽推演过三千七百次。”
“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是——”
他顿了顿:
“无解。”
柳玉看着他。
“无解不是答案。”
“是你付不起代价。”
瑞千秋沉默。
三息后。
他说:
“是。”
“老朽付不起。”
“瑞灵族三百万年积累的福缘,在与诅咒对抗的三千年中,已消耗七成。”
他抬手,指向神殿外那株高不见顶的功德金树。
树冠上,原本密如繁星的功德金叶,此刻已稀疏过半。
每一片落叶,都是一道被诅咒侵蚀消散的福缘。
每一道福缘,都是一位瑞灵族先祖三万年行善积德的结晶。
三千年。
瑞灵族烧掉了三百万年的家底。
只换来诅咒侵蚀速度减缓三成。
治标不治本。
瑞千秋低下头。
“……老朽无能。”他哑声道。
柳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身,向神殿外走去。
瑞千秋怔住。
“柳盟主?”
柳玉没有回头。
“本宗去看看那株树。”
……
功德金树下。
柳玉驻足。
这株巨树比她想象的更老。
树龄——至少三百万年。
比星盟的历史更长。
比诸天万界大半势力的传承更久。
树冠遮蔽了整座祖地上空,枝叶间流淌着液态的功德金光,每一滴都沉甸甸如万载善果。
但树干基部,靠近地面的位置——
有三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裂痕自树心向外蔓延,边缘呈不规则的灰黑色。
那是诅咒侵蚀的痕迹。
柳玉蹲下。
她抬手,指尖轻触裂痕边缘。
“星枢盘检测到厄运法则残留——”
“法则等级:大乘巅峰。”
“侵蚀方式:因果渗透。”
“渗透路径:此树根系深扎归墟投影区边缘,三千年前归墟之门封印松动时,有存在以归墟裂隙为通道,将诅咒本源注入树心。”
“诅咒性质:非致死,非速朽。”
“诅咒效果:缓慢转化功德金光的本质,将其从“净化”转为“污染”。被污染的金光每在树中流转一圈,便有一成福缘被无声吞噬。”
“三千年。”
“此树已被污染七成。”
柳玉看着那行推演。
三息后。
她问:
“你们三千年没有发现树心被污染?”
瑞千秋站在她身后,声音沙哑:
“发现了。”
“三千年前,始祖沉睡后第三年,功德金树第一次落叶。”
“族中长老以为是始祖沉睡导致的祥瑞之气衰退,并未在意。”
“此后三百年,落叶逐年增多。”
“第一千二百年,族中终于有人察觉异常——金叶坠地后,会在三息内化作灰烬。”
“正常的功德金叶,可留存万年不腐。”
他顿了顿:
“那时老朽便知道——树病了。”
“但老朽找不到病因。”
“剖开树心需要伐倒此树,而此树是始祖以本命精血亲手种下,伐之则始祖残念彻底消散。”
“老朽不敢。”
柳玉起身。
她看着那三道自树心向外蔓延的灰黑裂痕。
看着裂痕中那些被污染了三千年、却仍在顽强流淌的功德金光。
看着树冠上那稀疏过半、每一片都在与诅咒抗争的金叶。
“你不敢伐树。”她说。
“是。”
“所以你眼睁睁看着它被污染三千年。”
瑞千秋沉默。
三息后。
他说:
“是。”
“老朽懦弱。”
柳玉没有评判。
她只是问:
“若本宗能净化此树,不伐倒,不伤始祖残念——”
“代价是什么?”
瑞千秋抬头。
他眼中第一次燃起那丝三千年不曾熄灭、此刻却炽烈如熔岩的光。
“柳盟主——”
他声音发颤:
“你真能做到?”
柳玉看着他。
“本宗没问你能否做到。”
“本宗问你——代价是什么。”
瑞千秋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面向那十二位从神殿中沉默跟随而来的族中长老。
“诸位长老。”他沉声道:
“老朽以第七十三代族长之名,问全族最后一问。”
“为净此树、解此咒、救我族九万七千人性命——”
“我族愿付何价?”
十二位长老沉默。
三息后。
为首那位白发如霜、面容比瑞千秋更苍老三分的太上长老,缓缓开口:
“除麒麟血脉不可赠外——”
“余者,皆可。”
瑞千秋点头。
他转身,向柳玉深深一揖。
“柳盟主,你方才说的买卖——”
“老朽接了。”
“瑞灵族九万七千族人,欠你一个人情。”
“此外——”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婴儿拳头大小、通体青碧如玉、内部封存着一道沉睡麒麟虚影的水晶。
“此乃始祖沉睡前三千年,以本命精血凝成的‘麒麟信印’。”
“持此印者,可在诸天万界任意一处,召唤始祖投影一次。”
“投影修为——大乘圆满。”
“时限——三百息。”
他将水晶轻轻放在柳玉掌心。
“此物,是我族压箱底的最后筹码。”
“三千年未曾动用。”
“今日——”
他顿了顿:
“赠柳盟主。”
柳玉低头,看着那枚水晶。
入手温润,如握一捧三百万年的祥瑞。
麒麟虚影在水晶中沉睡。
它感应到持印者的气息,轻轻翻了个身。
四蹄踏云的虚影,在梦中蹭了蹭柳玉的指尖。
她没有立刻收入袖中。
只是问:
“始祖何时醒?”
瑞千秋摇头。
“不知。”
“始祖沉睡时说——”
“‘待瑞灵族有人能以一己之力承此咒、解此厄、净此树——’”
“‘老夫便醒。’”
他顿了顿:
“三千年。”
“无人能承。”
柳玉点头。
她将那枚麒麟信印收入袖中。
与青龙源血、白虎杀魄核心、朱雀尾羽、玄武心甲——
并列。
然后她转身。
面向那株被污染了三千年、树心裂痕深可见骨、却仍在以最后三成福缘苦苦支撑的功德金树。
“本宗可以解咒。”
她淡淡道:
“但不是今日。”
瑞千秋一怔。
“为何?”
柳玉看着他。
“因为本宗道种中那缕诅咒,与你们树心深处那缕诅咒——”
她顿了顿:
“系出同源,但非一脉。”
“你们是被归墟裂隙中渗出的厄运余波污染。”
“本宗是被某位存在——主动锁定。”
瑞千秋瞳孔骤缩。
“有人……在针对你?”
柳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封存着诅咒样本的透明晶石——那是瑞千秋方才给她的。
晶石中,灰黑雾气如死水凝滞。
她又从自己眉心引出一缕细如发丝的灰翳。
两缕雾气悬浮在虚空中,缓缓靠近。
接触的刹那——
没有融合。
没有共鸣。
甚至没有互相吞噬。
它们只是沉默地、彼此擦肩而过。
如同陌路。
瑞千秋看着这一幕。
他活了四万年,从未见过这等异象。
同源的诅咒法则,竟然互不相认?
“柳盟主,”他声音发涩,“这是……”
“这是告诉本宗——”柳玉淡淡道:
“盯上本宗的那位,与侵蚀你们的那位——”
“不是同一人。”
“但他们对本宗的态度,是一致的。”
她顿了顿:
“都在等本宗渡劫。”
“渡劫时,道心最脆弱,神魂最不稳,四象本源与混沌大道融合最易受外力干扰。”
“那时出手——”
“一击必杀。”
瑞千秋沉默。
他忽然明白——
柳玉今日来瑞灵族,不只是为了做买卖。
她是来确认的。
确认那道侵蚀她道种的厄运法则,是否与瑞灵族三千年诅咒有关。
确认那位藏在她渡劫阴影中的猎手,究竟是何方神圣。
确认——
她还有多少时间。
“……柳盟主。”瑞千秋哑声道:
“老朽能为你做什么?”
柳玉看着他。
三息后。
她说:
“三件事。”
“第一,将此树根系受损的完整图谱,拓印一份给本宗。”
“第二,将瑞灵族三千年诅咒发作的时间、频率、范围、强度——所有记录,整理成玉简。”
“第三——”
她顿了顿:
“备一间密室。”
“本宗要渡劫。”
瑞千秋浑身一震。
“现在?!”
“不是现在。”柳玉淡淡道:
“三日后。”
“本宗需三日,将四象本源与道种中那缕诅咒完成第一次‘共生’。”
“共生之后,诅咒不再侵蚀道种。”
“代价是——”
她顿了顿:
“本宗的命格,会与这道诅咒彻底绑定。”
“咒在人在。”
“咒消——”
她没有说下去。
瑞千秋懂了。
咒消,人亡。
“……柳盟主。”他声音沙哑:
“你可知这是饮鸩止渴?”
柳玉看着他。
“本宗从葬龙渊出来时,寿元还剩六十年。”
“本宗在戮神坑收碎片时,寿元还剩五十年。”
“本宗在焚天巢接始祖尾羽时,寿元还剩四十年。”
“本宗在归墟祭坛取心甲时——”
她顿了顿:
“寿元还剩三十二年。”
瑞千秋沉默。
三十二年。
对一个合体圆满、即将渡大乘劫的修士而言,三十二年不过是闭关一次的时间。
但对柳玉而言——
三十二年,是她能留给诸天万界、留给星钥同盟、留给韩立那局棋的——
最后期限。
“……老朽明白了。”瑞千秋哑声道。
他转身,向那十二位沉默伫立的长老下令:
“备密室。”
“取神木根系图谱。”
“调三千年诅咒记录。”
“三日内——任何人不得踏入密室百丈。”
十二位长老齐齐躬身:
“遵命。”
……
三日后。
瑞灵族祖地,功德金树正下方,地底三千丈。
一座完全由祥瑞之雾凝成的密室中。
柳玉盘膝而坐。
面前悬浮着四象星钥。
钥心深处,那枚孕育三百年的道种,此刻已有一成被灰黑雾气覆盖。
那是她三日前主动引入的诅咒本源。
共生。
不是净化。
不是驱除。
是——把诅咒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从此她生,咒生。
她死,咒未必死。
但咒死,她必死。
柳玉看着那枚道种。
看着道种表面那层与她命格彻底绑定的灰黑。
三息后。
她抬手。
从袖中取出那四枚四象本源水晶。
青龙源血。
白虎杀魄核心。
朱雀尾羽。
玄武心甲。
四象俱全。
她将它们一一按入四象星钥的四方阵眼。
青、白、红、黄四色光华,同时炸开!
光华穿透密室,穿透地底三千丈,穿透功德金树盘根错节的根系——
落在那株被污染了三千年、树心裂痕深可见骨的巨树上。
裂痕边缘,那层顽固盘踞了三千年的灰黑诅咒——
第一片。
脱落了。
树冠上,最后一枚尚未凋零的功德金叶——
轻轻震颤。
然后。
它亮了。
那光芒极弱,弱如三千年第一次等到的黎明。
但它亮了。
整整三息。
三息后,光芒收敛。
金叶依旧悬在枝头。
没有坠落。
瑞千秋跪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枚金叶。
三千年。
他等了三千年。
等一片不再坠落的叶子。
今日。
他等到了。
“……柳盟主。”他哑声道。
“老奴这条命——”
他顿了顿:
“是你捡回来的。”
地底三千丈,密室中。
柳玉没有听见这句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四象星钥。
钥心深处,那枚道种——
一成灰黑。
九成四色。
共生完成。
她的命格,从此与一道不知来源、不知解法、不知何时会反噬的诅咒——
绑在一起。
但她神色如常。
只是将那枚道种收入丹田深处,与那道三十年前重固封印时落下的道伤并列。
然后她起身。
推开密室的门。
门外,瑞千秋跪地相迎。
柳玉从他身侧走过。
“三十二年后。”她说。
“本宗若还活着——”
“来收瑞灵族那个人情。”
瑞千秋伏地叩首。
“老奴记下了。”
柳玉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踏上归墟号,驶入星门。
身后,功德金树冠上那枚三千年未坠的金叶——
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