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灯火依旧。
只是帐内的气氛,与之前军议时的肃杀凝重相比,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压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校场方向的骚乱、惨叫、以及那短暂爆发又迅速平息的恐怖能量波动,早已传遍大营。
能够坐在这里的,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自然猜得到那边发生了什么,也大致能猜到。
此刻被带进帐来的这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黑衣少年,便是今夜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也或许是……“终结者”之一。
诸葛亮依旧端坐帅案之后,羽扇轻摇,面色平静,仿佛外界天翻地覆,也难动他分毫。
只是他那双深邃如星海的凤目,在赵云带着林凡踏入大帐的瞬间,便落在了林凡身上,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灵魂。
侍立一旁的姜维脸色依旧苍白,看向林凡的眼神复杂难明。
吴军将领潘璋等,则大多是冷眼旁观,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末将赵云,参见丞相。”
赵云抱拳行礼,声音沉稳,但细听之下,能察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罪民林二牛,拜见诸葛丞相。”
林凡也强撑着,依着记忆中的礼节,躬身行礼。
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依旧咬牙站直。
“子龙,伯约,还有这位……林小友,免礼。”
诸葛亮的声音温和清朗,听不出丝毫情绪。
他羽扇轻点,示意姜维将刚才校场发生之事,简明扼要地叙述一遍。
姜维不敢隐瞒,从发现潜入者,到张嶷布置陷阱,再到林凡三人被困、爆发激战,最后到赵云突然失控、林凡出手相救、以奇术助赵云恢复神智……
整个过程,条理清晰,客观陈述,既未夸大林凡的“功劳”,也未掩饰赵云的“过失”和造成的惨重伤亡。
当说到张嶷战死、数百将士伤亡时,帐中诸将,尤其是蜀军将领,无不面露悲愤,看向林凡的目光更添敌意,但看向赵云时,眼神又充满了复杂。
待姜维说完,帐中一片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诸葛亮缓缓开口,目光首先看向赵云,语气带着一丝关切:
“子龙,你体内旧疾,竟已严重至此?可有大碍?”
赵云面露愧色,沉声道:
“劳丞相挂心。是末将无能,未能完全掌控‘无双之力’,以致失控,酿成此等大祸,累及袍泽,罪该万死。幸得……幸得这位林小友,以奇术相助,暂时平复了力之反噬。末将……已无大碍,只是……”
他看了一眼林凡,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诸葛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林凡,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如此说来,林小友对子龙,有救命之恩,对我军,亦有避免更大伤亡之功。亮,代子龙,亦代我蜀军将士,谢过小友援手之德。”
说着,竟真的微微欠身。
林凡连忙侧身避让,连道不敢:
“丞相言重了。小子只是……恰逢其会,不忍见赵将军沉沦杀戮,亦不忍见更多无辜伤亡。况且,赵将军失控,小子之前的鲁莽行径,也难辞其咎。”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自己夜袭的责任,也点明了自己救人的动机,并非纯粹施恩。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似乎对林凡的坦诚有些意外。
他摇着羽扇,缓缓道:
“功是功,过是过。小友救人之功,亮铭记于心。然则,小友夜袭我军,意图焚我粮草,惊我战马,乱我军心,此乃大过。不知小友,对此可有辩解?”
终于进入正题了。
林凡心中一定,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丞相明鉴。”
林凡再次拱手,挺直了伤痕累累的脊背,目光坦然地看着诸葛亮,
“小子今夜所为,确是为了破坏,为了拖延贵军。但小子并非为了私利,亦非受曹魏指使。小子所为,只为川禾镇中,那数千手无寸铁、来不及撤离的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将之前对赵云说过的话,更加清晰、恳切地重复了一遍,并补充道:
“小子深知,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兵锋所向,难免殃及池鱼。丞相用兵如神,志在兴复汉室,此乃大义。川禾镇守军薄弱,破之易如反掌。小子不敢妄求丞相罢兵,只求……只求丞相能慈悲为怀,暂缓一日攻城!只需一日!让镇中百姓,能有多一些时间,撤离到安全之地!他们大多只是寻常农户、商贾、妇孺,与天下争霸无关,不该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势而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直视着诸葛亮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毫无退缩。
帐中诸将闻言,神色各异。
蜀军将领中,如王平、张翼等人,脸上怒色稍缓,但眉头依旧紧锁。
吴军潘璋则冷哼一声,似乎颇不以为然。
诸葛亮脸上笑容不变,羽扇轻摇,淡淡道:
“小友慈悲心肠,心系百姓,令人感佩。然则,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我军既已誓师北伐,便当一鼓作气,摧城拔寨,岂可因区区一镇百姓之故,而延误战机,给曹魏以喘息之机?若因小仁而废大义,因恻隐而乱军心,非智者所为,亦非为将之道。”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川禾镇,明日必克。此乃军国大计,不容更改。小友之请,请恕亮,不能答应。”
诸葛亮的回答,直接,干脆,毫无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