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溺在冰冷粘稠的深海,不断下坠,四周是永恒的黑暗和寂静。
只有左肩和胸腹间传来的、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的剧痛,以及口中不断翻涌的血腥味,提醒着林凡,他还“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已过百年。
一丝微弱的热意,如同黑暗中遥远的篝火,开始吸引他飘散的意识。
温暖的感觉,从身体一侧传来,带着干燥木头燃烧时特有的噼啪声和独特气味。
林凡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跳动的、温暖的红黄光晕。
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堆燃烧得正旺的篝火。
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柴薪,发出“哔啵”的轻响,将温暖的光和热辐射到周围。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铺着干燥茅草的地上,身上盖着一件灰扑扑的、带着尘土气息的披风。
篝火旁,还烘烤着几件洗净的、同样质地的布衣。
空气里有草木灰、湿泥土,以及淡淡的、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
左肩传来一阵清晰的、但已经不那么尖锐的痛楚,似乎被仔细包扎过。
胸腹间的闷痛也减轻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无力,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濒死的、弥散的感觉。
他还活着。
被人救了。
“醒了?”
一个清朗、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声音,在篝火的另一侧响起。
林凡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篝火旁,一个穿着简朴青衫、身形颀长的男人,正背对着他,用一根树枝,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篝火。
火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肩背和侧脸清俊的轮廓。
正是那个在山脚下,用诡异笛声制造混乱、吸引了甘宁全部注意力的神秘男人。
男人似乎察觉到林凡的目光,停下了拨弄火堆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借着跳跃的火光,林凡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眉毛细长,眼睛不大,但眼神异常平静,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跳跃的火苗,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他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色淡,整张脸给人一种温润、书卷气,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深不可测的感觉。
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用葫芦剖开做成的水瓢,里面盛着清水。
他走到林凡身边,蹲下身,将水瓢递到林凡唇边,动作自然,仿佛照顾病人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喝点水。”
男人的声音依旧平静。
林凡喉咙干得冒火,嘴唇也裂开了口子。
他没有犹豫,用尽力气,微微抬起头,就着男人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清水。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爽,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咳……咳咳……”
喝得急了些,牵动了胸口的伤势,林凡忍不住咳嗽起来,又带出一丝血沫。
男人平静地看着他咳嗽,等他稍微平复,才淡淡问道:
“感觉如何?”
林凡喘息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急切地转动目光,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简陋的山洞,不深,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树枝遮挡,只透进些许天光。
洞里除了这堆篝火,一些简单的行李,以及他们两人,再无他物。
没有楚山,没有苏泊。
“我大哥和二哥呢?”
林凡猛地看向青衫男人,声音嘶哑而焦急,
“楚山和苏泊!他们在哪?你……你只救了我?”
男人看着林凡眼中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似乎没有丝毫涟漪。
他直起身,重新走回篝火旁坐下,拿起那根树枝,继续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火堆,声音平淡地回答道:
“不知。”
“不知?”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的虚弱和伤势让他又跌了回去,牵动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你不是在场吗?甘宁他们……他们怎么样了?我大哥和二哥是不是被甘宁抓走了?还是……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甘宁的凶悍和冷酷,他是亲眼所见的。
楚山重伤濒死,苏泊也力战不支,落入甘宁手中,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只负责带你离开。”
男人打断了林凡的胡乱猜测,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至于你那两位结义兄弟的生死下落,不在我的考量范围之内。我并无义务,也无兴趣知晓。”
“你……”
林凡看着男人那副事不关己、冷漠淡然的样子,一股怒火混杂着巨大的失望和悲凉,猛地窜上心头。
他嘶声道:
“你明明有能力!你那种诡异的笛声……你能制造那么大的混乱!你为什么不连他们一起救出来?你……”
“我为什么要救他们?”
男人再次打断了林凡的话,他抬起眼皮,那双平静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看向林凡,目光中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审视和好奇,
“我对他们,没有兴趣。”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凡脸上仔细扫过,仿佛在观察一件奇特的物品:
“我感兴趣的,是你。”
“我?”
林凡一愣。
“没错,是你。”
男人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树枝,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平静的眼眸此刻显得格外专注,也格外具有压迫感,
“一个看似普通的曹魏溃兵,身上却隐藏着如此……霸道、诡异,却又充满矛盾力量的人。能在甘兴霸全力一击下不死,能在绝境中爆发出那种……仿佛能吞噬生机的哀伤之力。你,究竟是谁?”
林凡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人,果然是因为自己身上“七曜之力”的异常表现,才盯上自己的。
他救自己,恐怕也绝非出于好心。
“我……”
林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在这个陌生的、危险的幻境里,面对这个神秘莫测、目的不明的男人,他必须小心应对。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魏国士兵,叫阿牛。至于你说的什么力量……我不知道,可能是情急之下爆发的潜能,或者……你看错了。”
“阿牛?普通士兵?”
男人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露出一丝极淡的、仿佛听到什么有趣事情的弧度,但眼神却更加锐利,
“普通的士兵,能在赤壁火海溃败中,一路收拢残兵,带着伤员逃亡,还斩杀了一名掌握‘无双之力’的吴军将领?能在甘兴霸的‘断江’戟下,硬接一招而不死?甚至,能爆发出那种……连我都感到一丝惊异的、不属于寻常‘无双之力’范畴的力量?”
他缓缓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在撒谎。或者说,你在隐瞒。阿牛,不是你的真名。你,也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林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依然强撑着,摇头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就是阿牛,一个普通的魏兵。信不信由你。”
男人盯着林凡看了几秒钟,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幽暗的光芒闪过。
他没有再逼问,而是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支碧绿如玉的笛子。
他将笛子凑到唇边,眼睛依旧看着林凡,然后,轻轻吹出了一个极其短促、尖锐、仿佛能刺穿耳膜的音符!
“呜——!”
笛声响起的同时,林凡猛地感觉小腹一阵难以形容的、如同千百根钢针同时攒刺、又仿佛有无数毒虫在里面疯狂噬咬的剧痛,瞬间爆发!
那痛楚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突如其来,完全超出了他重伤身体的承受极限!
“呃啊——!!!”
林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体猛地弓成了虾米,双手死死捂住腹部,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浸透了全身,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仿佛有活物在他肚子里疯狂搅动、撕咬!
“刚才你喝的水里,”
男人放下了笛子,那短促诡异的笛声停止,但林凡腹中的剧痛却并未立刻消失,依旧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让他痛不欲生。
男人的声音,在林凡痛苦的呻吟和喘息中,清晰地响起,平静得令人心寒,
“我加了一点‘小东西’。
它会随着我的笛声,在你体内……活动。
不说实话,或者试图反抗,我不介意让它多‘活动’一会儿。
相信我,那滋味,你不会想尝试太久。”
林凡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汗水混合着泪水糊了满脸。
他死死咬着牙,试图对抗那非人的痛苦,但意识却在这酷刑般的折磨下迅速模糊。
“我……我……”
林凡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他不想屈服。
但那种痛苦,真的超越了人类忍耐的极限。
他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会让自己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说。”
男人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又将笛子凑到了唇边,作势欲吹。
“不!不要!我说!我说!”
林凡终于崩溃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道,
“我不属于这里!我不属于这个时代!”
笛子停在了男人的唇边。他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更深的探究兴趣。
“继续。”
男人示意。
林凡剧烈喘息着,腹中的剧痛因为笛声停止而稍微缓解,但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体内被种下的恐怖威胁。
他不敢再隐瞒,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我的真名,叫林凡。我……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未来。因为一些意外,才……才到了这里,变成了这个叫阿牛的士兵。我说的力量……我也不是很清楚,是我们那个时代……一种特殊的能力。我只能控制一点点。”
“林凡……未来……”
男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快速消化这惊人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的信息。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名为“兴趣”的神色。
“原来如此……时空的旅人,身怀异力……”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向林凡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炽热,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或者一件……
极具利用价值的工具。
“很好,林凡。”
男人缓缓开口,收起了那支碧玉笛子,但林凡腹中的隐痛依旧存在,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你很诚实。这为我们接下来的……合作,开了个好头。”
“合作?”
林凡忍着腹部的余痛和心中的寒意,看向男人。
“对,合作。”
男人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表情。
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林凡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我救了你一命,还帮你暂时处理了伤势。作为回报,你,需要替我去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