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拜的仪式简单而粗粝,却让劫后余生的三人之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信任和依靠。
楚山的精神似乎也因此好了些,虽然伤势依旧严重,但眼神中多了几分神采。
“此地不宜久留。”
苏泊看了看天色,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吴狗虽然退了,但难保没有其他追兵,或者溃散的败兵流寇。咱们得尽快离开,想办法追上大部队,或者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躲藏。”
楚山点了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腹部的伤口让他力不从心,又跌坐回去,疼得满头冷汗。
“大哥,你别动。”
林凡连忙扶住他,看了看楚山惨白的脸色和那不断渗血的腹部包扎,
“你的伤太重,必须静养,不能乱动。”
“静养?在这鬼地方怎么静养?”
楚山苦笑,
“躺在这里,等死吗?”
苏泊走到不远处,那里倒毙着几匹无主的战马,是之前那些吴兵溃逃时留下的,有些受伤,有些只是受惊。
他挑选了一番,牵回了三匹看起来伤势较轻、还算温顺的马匹。
“有马了。”
苏泊将缰绳递给林凡一匹,自己扶起楚山,
“大哥,你和我同乘一匹,我扶着你。老三,你骑一匹,再牵一匹备用。咱们沿着江边,往北走,应该能遇到溃退的大部队,或者找到渡口。”
有了马匹,行动就方便了许多。
林凡虽然没怎么骑过马,但这具身体似乎残留着一些本能记忆,加上马匹温顺,倒也勉强能驾驭。
苏泊将楚山扶上马背,自己坐在他身后,用布条将两人简单绑在一起,防止楚山摔落。
三人两骑,沿着赤壁江边,小心翼翼地向着北方行进。
一路上,满目疮痍。
燃烧的船只残骸,漂浮的尸体,丢弃的盔甲兵器,无主的战马,以及零星倒毙在路边、奄奄一息的伤兵……
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越往北走,遇到的溃兵和伤兵就越多。
这些人大多三三两两,互相搀扶,或者独自挣扎前行,个个带伤,神情麻木绝望,如同行尸走肉。
看到林凡他们骑着马过来,有些人眼中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伸出手,发出含糊的哀求,但更多人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蹒跚。
楚山趴在马背上,看着路边这些曾经的同伴,眼神复杂。
他忽然开口道:
“老二,老三,停一下。”
苏泊勒住马缰:
“大哥,怎么了?”
楚山指着路边一个靠坐在树根下、大腿被箭矢贯穿、鲜血已经浸透裤腿、脸色灰败的年轻魏兵,又指了指更远处几个相互依偎、瑟瑟发抖的伤兵,说道:
“咱们……带上他们一起走吧。”
苏泊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那些伤兵,又看了看楚山腹部的伤口和自己身上的伤,摇了摇头,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大哥,我们自己都朝不保夕,自身难保。带上他们,都是累赘。马匹负重有限,我们的干粮和药品也几乎没有了。而且,人一多,目标就大,更容易被追兵发现。我们不能管他们。”
“他们是我们的同袍!”
楚山有些激动,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气,但还是坚持道,
“你看看他们!被丢在这里,只有等死!咱们既然遇到了,能救一个是一个!见死不救,我楚山心里过不去!”
“同袍?”
苏泊冷笑一声,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和深沉的悲凉,
“大哥,你看看这满地的尸体!看看这赤壁的火!曹丞相的八十万大军,现在在哪?大难临头各自飞!谁还顾得上谁?我们现在能活着,是运气!带上他们,我们的运气可能就用完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坚决:
“大哥,我知道你仁义。但仁义,也要分时候。现在,我们首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命,然后才是想办法找到大部队,或者逃出生天。带着这些走不动路的伤兵,我们谁都跑不了!”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楚山看重情义和同袍之谊,苏泊则更现实,认为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优先确保自己兄弟三人的生存。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楚山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林凡:
“老三,你说!该不该带上他们?”
苏泊也看向了林凡,等待着他的决定。在这个刚刚结拜的小团体里,林凡虽然年纪最小。
但他之前展现出的实力和关键时刻的担当,让两人都无法忽视他的意见。
林凡看着路边那些伤兵眼中微弱的求生光芒,又看了看楚山殷切而痛苦的眼神,以及苏泊冷静而现实的分析。
他心中同样挣扎。
苏泊说得对。
带上这些重伤员,无疑是巨大的负担,会严重拖慢他们的速度,消耗本就不多的资源,增加暴露的风险。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溃退路上,这很可能意味着死亡。
但楚山的话,也触动了他。
他想起了楚山师傅和白莉莉,他们为了保护他们,明知不敌诸葛亮,还是选择了留下阻敌。
他想起了温柔、木斓、南宫雪,他们也是在自己最危险的时候,没有抛弃自己。
有些东西,或许比单纯的“生存”更重要。
如果今天,他们见死不救,只顾自己逃命。
那他们和那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暗影织网”组织,又有多大区别?
他们拼命想要变强,想要保护的东西,又是什么?
林凡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大哥,二哥,你们说得都有道理。”
“二哥考虑的是现实,是我们当前的处境。带着伤员,确实危险。”
“但是……”
他看向那些伤兵,
“如果我们今天因为危险,就对他们视而不见。那以后,当我们自己落难、需要帮助的时候,又怎么能指望别人伸出援手?”
“大哥说得对,他们是同袍。虽然可能素不相识,但至少,曾经穿着同样的衣服,站在同样的战场上。”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带上他们吧。能带几个是几个。我们可以用那匹备用的马,轮流驮着伤势最重的。轻伤的,可以互相搀扶跟着走。至于食物和药品……我们再想办法。实在不行,沿途看看有没有遗落的补给,或者……找点能果腹的东西。”
他看向苏泊,诚恳地说道:
“二哥,我知道这很冒险。但有些事,不做,心里一辈子都会不安。我们结为兄弟,不就是为了在这乱世中,互相有个依靠,做点自己认为对的事吗?”
苏泊看着林凡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楚山那充满期盼和痛苦的脸,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独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也有一丝释然。
“罢了……”
苏泊摇了摇头,语气松动了,
“你们一个讲情义,一个讲良心……倒显得我苏泊冷血无情了。”
他看向那些伤兵,提高了声音:
“还能动的!愿意跟我们走的,就过来!我们带你们一段!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们自己也自身难保,跟不上的,或者引来追兵的,别怪我们丢下你们!”
听到苏泊的话,路边那些原本绝望的伤兵,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几个伤势相对较轻的,挣扎着站了起来,互相搀扶着,向林凡他们靠拢。
那个大腿中箭的年轻士兵,也在同伴的帮助下,艰难地挪动过来。
最终,连同林凡三人,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增加到了九个人。
其中重伤需要轮流骑马的有三个,其余五人伤势稍轻,可以勉强步行。
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但奇怪的是,看着那些伤兵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和对他们的感激,林凡心中那份因为身处绝境而产生的阴郁和沉重,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楚山趴在马背上,虽然依旧痛苦,但脸上却带着一丝欣慰。
苏泊依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指挥着队伍避开大路,尽量沿着江边树林的阴影行进。
他话不多,但安排井井有条,显示出丰富的战场生存经验。
就这样,这支由溃兵和伤兵组成的残破队伍,在血色黄昏中,沿着赤壁江岸,艰难地向北跋涉。
沿途,他们又收拢了几个走散的、伤势不重的魏兵,队伍扩大到了十二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江风带着水汽和寒意,吹在众人单薄染血的衣衫上,让人瑟瑟发抖。
远处,赤壁方向的火光已经渐渐黯淡,但喊杀声并未完全停歇,反而在夜色中,显得更加飘忽和诡异。
“前面有座小山。”
苏泊指着前方暮色中一片黑黢黢的轮廓,
“山脚下好像有个废弃的村子,或许能找到地方歇歇脚,避避风,也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喝的。”
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拖着伤体走了这么久,早已是人困马乏,又冷又饿。
队伍朝着那座小山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靠近山脚,隐约看到几间倒塌茅屋的轮廓时——
“杀——!!!”
“魏狗休走!!!”
“甘将军有令!肃清残敌,一个不留!!!”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突然从前方的小山上,轰然炸响!
紧接着,是如同潮水般涌下的、密密麻麻的火把光芒!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无数穿着暗红色军服、手持利刃的吴军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山道上冲杀下来!
人数之多,远超他们之前遭遇的那一小队!
而在那潮水般涌下的吴军最前方,山道拐角处,一个格外高大魁梧、骑着神骏黑马、手持奇异双戟、身披精良锁子甲、外罩锦袍的身影,在火光的映衬下,如同一尊战神,缓缓策马而出。
尽管距离尚远,夜色朦胧,但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如同洪荒猛兽般的恐怖气势,以及他身后那面在火光中猎猎飞舞、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甘”字的军旗。
都让林凡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甘宁!
东吴上将军,江表之虎臣,甘宁,甘兴霸!
他们这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残兵小队,竟然在逃亡途中,一头撞上了由甘宁亲自率领的、正在肃清战场、追剿残敌的东吴主力部队!
绝境,再一次以更加令人绝望的方式,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