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从最深的海底缓缓上浮,穿过无数破碎的光影和嘈杂的声响。
林凡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天旋地转,耳边是轰鸣、嘶喊、金属碰撞、火焰燃烧……
各种混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耳膜。
当他终于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和感知,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时,眼前所见的一切,让他瞬间以为自己还在某个光怪陆离的噩梦中,或者因为伤势过重产生了幻觉。
没有洁白的天花板,没有医疗设备的滴滴声,没有南宫雪担忧的脸庞。
入目所及,是灰蒙蒙的、仿佛被硝烟和尘土笼罩的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血腥味、汗臭味,以及某种……
潮湿江风的气息。
耳边是更加清晰、更加喧嚣的嘈杂。
战鼓隆隆,号角呜咽,兵刃交击的铿锵声,战马嘶鸣,以及无数人绝望或疯狂的呐喊、怒吼、惨叫。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
营地中?
不,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营地。
是古代的军营!
周围是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的简易帐篷和木栅栏。
脚下是泥泞不堪、混杂着草屑和马粪的土地。
身边,无数穿着简陋皮甲或布衣、手持长矛大刀、神色仓皇惊恐的士兵,如同没头的苍蝇般跑来跑去,带起阵阵尘土。
他们脸上满是烟灰和血污,眼神中充满了恐惧、茫然和对生的渴望。
“我这是……穿越了?”
林凡甩了甩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试图理清思路。
他记得自己最后是被楚山的葫芦吸入了一片白光……
然后……
就到了这里?
楚山师傅说过,葫芦里是一片“幻境”,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可这幻境……也太真实了吧?
这触感,这气味,这声音……
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可怕。
还没等他仔细思考,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更加凄厉的叫喊声,从营地东侧传来。
“报——!!!蜀军!蜀军从南侧杀过来了!人山人海!挡不住了!”
“东侧也有敌军!是吴军!吴军也攻过来了!快跑啊!”
“丞相的铁索连环……完了!全烧起来了!火!到处都是火!”
“快跑!往北跑!上船!不,船也烧了!逃命啊!”
传令兵带着哭腔的嘶喊和士兵们更加慌乱的惊叫,让本就混乱的营地彻底炸开了锅。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疯狂地向北涌动、推搡、践踏。
林凡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了几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知何时,也穿上了一身粗糙的、沾满泥污的土黄色布衣,外面套着一件简陋的、有些破损的皮甲,皮甲胸口的位置,用墨线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大字——魏。
魏?
三国时期的曹魏?
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穿着同样魏军服饰的老兵,从混乱的人流中挤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林凡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老兵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还勉强能看清,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恐惧。
“阿牛!阿牛!发什么呆呢!还不快跑!等死啊!”
老兵一边扯着林凡往人少的地方拽,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吼道,
“孙刘联军杀过来了!丞相的什么铁索连环,被诸葛亮和周瑜那两个天杀的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水寨都成火海了!快跑!再不跑,等会儿被大火追上,或者被那些杀红眼的蜀兵吴兵逮住,咱们都得成刀下鬼!”
阿牛?
是在叫我?
林凡愣了一下。
但老兵话里的信息,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孙刘联军?
诸葛亮?
周瑜?
铁索连环?
火烧?
水寨?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在华夏历史上如雷贯耳、几乎无人不知的着名战役——
赤壁之战!
曹操中了周瑜黄盖的诈降计,采纳了庞统的铁索连环之策,将战船用铁索连接,以求平稳。
结果被周瑜和诸葛亮抓住东南风起的时机,以火攻之计,将曹操庞大的水军舰队付之一炬,奠定了三国鼎立的基础。
自己……
竟然被楚山的葫芦,送到了三国时期,赤壁之战的战场上?
而且,看这情形,火攻已经发动,曹军大败,正在溃逃?
“老人家,”
林凡被老兵拉着跑,一边努力跟上脚步,一边试图确认,
“我们……现在是曹丞相的兵?这里是赤壁?”
“废话!”
老兵回头瞪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被吓傻的白痴,
“你看看咱穿的啥!不是曹丞相的兵,还能是刘备那个大耳贼的兵?这里是赤壁江边!咱们的水寨大营!现在是他娘的人间地狱!快别废话了,跟着我,我知道有条小路,人少,说不定能逃出去!”
老兵的话,彻底证实了林凡的猜想。
楚山所谓的“幻境试炼”,竟然是将他的意识投入到了历史中真实发生过的、极其惨烈的赤壁之战战场上!
而且,看这架势,还不是旁观,是直接让他成为了一个即将被追杀、生死一线的普通曹军小卒!
活下去?
在这种几十万大军混战、火海连天、兵败如山倒的古代战场上,以他一个现代人的身体和有限的格斗技巧,活下去的几率有多大?
面对那些久经沙场、杀人不眨眼的古代士兵,甚至可能面对关羽、张飞、赵云、甘宁、太史慈那些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猛将?
这哪里是“试炼”?
这简直是“送死”!
林凡的心沉到了谷底。
楚山说这幻境的难度是以他自身实力“量身定做”的,现在看来,一点不假,甚至可能还“拔高”了!
这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嗖——!”
就在林凡心中惊涛骇浪之际,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尾部燃着火焰的箭矢,如同死神的狞笑,从侧面不远处一片燃烧的帐篷后电射而来!
“噗嗤!”
箭矢精准地射穿了跑在林凡前面几步、一个正在埋头狂奔的年轻士兵的后心!
那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猛地向前扑倒,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身下迅速洇开一滩暗红。
“不好!有箭!快躲!”
拉着林凡的老兵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将林凡往旁边一堆倾倒的辎重车后面一推,自己也跟着扑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更多的火箭如同飞蝗般从营地南侧和东侧的方向,密密麻麻地倾泻而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多来不及躲避或找不到掩体的曹军士兵,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身上燃起火焰,在火海中翻滚惨叫,很快就没了声息。
“他奶奶的!东吴的弓手!他们追上来了!”
老兵躲在辎重车后,脸色惨白,咒骂道。
林凡趴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心脏狂跳。
刚才那一箭,要是再偏一点,或者老兵动作慢一点,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
箭雨稍微稀疏了一些,但远处喊杀声和马蹄声却越来越近,显然追击的敌军正在快速逼近。
“不行,这里不能待了!”
老兵探头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
“大部队已经往北边江岸溃退了,咱们被落下了!再不走,等会儿被吴狗或者蜀狗围住,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他左右看了看,指着一个方向:
“那边!有个废弃的茅草屋,以前是放杂物的,先躲进去避一避,等这波箭雨过去,再看能不能绕路追上大部队!”
林凡没有反对。
他对这里地形一无所知,只能暂时依靠这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兵。
两人猫着腰,借助燃烧的帐篷、倾倒的车辆、堆积的杂物作为掩护,快速朝着老兵指的方向移动。
一路上,不断有流矢从头顶飞过,身边也不时响起中箭者的惨呼和倒地声。
林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训练中锻炼出的反应和敏捷发挥出来,紧紧跟着老兵。
终于,他们冲进了一间低矮破旧、半边屋顶已经塌陷的茅草屋。
屋里已经躲了十几个人,都是和他们一样在混乱中与大部队失散、或者受伤跑不动的曹军溃兵。
个个神色惊恐,身上带伤,手里紧紧握着简陋的武器,如同惊弓之鸟。
“外面怎么样了?”
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士兵问老兵。
“吴狗和蜀狗从两边夹击,箭像下雨一样,大部队已经跑远了,咱们被截在这儿了。”
老兵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满是绝望。
茅草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和绝望的咒骂。
林凡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默默观察着屋内的情况。
加上他和老兵,一共十五个人。
大多身上带伤,士气低落,武器也只是普通的长矛、环首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
这样的状态,这样的装备,一旦被敌军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尝试感应了一下体内的情况。
还好,虽然身处这诡异的“幻境”,身体也变成了这个叫“阿牛”的普通士兵。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三种初步掌握的“情力”——“宁静”、“渴望”、“愤怒”的种子,依旧存在。
只是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阂着,感应起来比外界困难许多,调动起来也异常艰涩。
但至少,力量还在。
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
“大部队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林凡透过茅草屋墙壁的缝隙,看着外面火光冲天、人影憧憧的混乱景象,心中焦急。
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清剿的敌军发现。
必须想办法离开,想办法活下去。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
密集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朝着茅草屋的方向快速逼近!
紧接着,是士兵奔跑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的哗啦声!
“不好!是吴狗!他们朝这边过来了!”
一个趴在门缝观察的士兵猛地回头,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带着哭腔,
“好多人!至少有上百人!我们被发现了!”
茅草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