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落定,营中再无喧哗。张定远仍立于辕门高台,手按剑柄,目光未离南线山影。刘虎站在侧后,刀已归鞘,却始终没松下肩劲。夜风穿营而过,吹得火把倾斜,光影在烧焦的栅栏上跳动。远处工事队还在赶工,木桩入土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序。
就在这时,三道人影从东侧营角快步走来。脚步急,却不乱,踏在碎石地上发出短促的响动。他们未着制式铠甲,穿的是旧皮护肩与粗布战裙,腰间佩刀也是家传的老式短刃,刀鞘磨损,刃口有豁。为首一人跪在台下,身后两人跟着跪下,动作整齐,膝盖砸地有声。
“叔父!”那少年抬头,脸上还带着汗与灰,“我们是张家祠堂下的子侄,我叫张大柱,这是我弟张二夯、表兄李铁牛。我们自小习武,练过枪棒,识得阵图。倭寇犯境,村寨遭焚,我们不愿躲在后方,求参战!”
张定远没动,也没低头看。他盯着南方的山,像没听见。
第二人又开口:“叔父,我们不怕死!家中长辈都曾随您出征,如今轮到我们了!只求编入队伍,哪怕抬伤员、运箭矢,也愿效力军前!”
风掠过台面,吹起张定远衣角。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三人脸上。年纪最小的那个不过十五六岁,脸颊瘦削,脖颈青筋凸起,说话时牙关紧咬。中间那个稍壮,额上有旧疤,应是练功所留。为首的张大柱,眉骨高耸,眼神直,不闪不避。
这眼神,他认得。
当年他背着父亲留下的旧刀,站在新兵营外,也是这样看着教头王勇。那时他不说“求编入”,只说“我能打”。没人信他,直到他空手夺下两名老兵的长枪。
他走下高台,靴底踩在木阶上,声音不大,却让三人同时绷紧脊背。
“想上阵?”他站到三人面前,声音低而平,“不是喊几句‘不怕死’就行的。战场上,死人不会说话,活下来的才知道什么叫命。”
张大柱低头:“我们明白。”
“明白?”张定远冷笑一声,“你明白断手是什么感觉?明白肠子流出来还得爬回去点火油罐是什么滋味?你明白同袍死在你眼前,你却救不了他,只能记住他的脸,夜里睡不着?”
三人沉默。风从背后吹来,吹得他们发丝贴在额上。
张定远扫视一圈:“想参战,可以。但得先过三关。过得了,留下;过不了,滚回村去,别在这儿添乱。”
三人齐声道:“请叔父下令!”
“第一关,负重奔袭五百步。”张定远指向演武场尽头,“背上沙袋,五十斤,来回一趟。中途倒下,算输。”
话音未落,张大柱已转身去取沙袋。刘虎看了张定远一眼,没说话,默默走到演武场边,靠墙蹲下,准备计时。
沙袋上肩,三人排开。张定远抬手一挥:“起!”
脚步骤起,踏在夯实的泥地上。起初三人并行,半程后拉开距离。张大柱在前,呼吸稳,步伐不变;李铁牛居中,肩头被压得微斜;张二夯落后,脚步开始拖沓。
三百步处,张二夯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沙袋压住背,他挣扎两下没起来。刘虎皱眉,以为他要弃赛。可下一瞬,那少年双手撑地,膝盖顶进土里,硬是爬了起来。他没脱沙袋,一步步往前挪,指甲缝里全是泥。
四百步折返点,张大柱已完成,正往回跑。李铁牛也到了拐角。张二夯离终点还有五十步,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全靠意志拖行。
当他终于跨过终点线,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当场吐出一口酸水。但他没松手,沙袋还压在背上。
张定远走过去,低头看他:“还能动?”
张二夯抬头,嘴角带血沫:“能。”
“好。”张定远点头,“第一关,三人皆过。张二夯中途跌倒,但未弃赛,记为合格。”
刘虎起身,在边上一块木板上刻下记录。
“第二关,闭目射箭。”张定远指向十步外的靶子,“三支箭,闭眼拔弦,凭手感与记忆发箭。中靶即过,偏出三寸以上,算败。”
三人领弓。弓是普通兵弓,力道五石,非强弩。张大柱先射,闭眼搭箭,拉满,放——箭入靶心左下方,差两寸。
李铁牛第二,箭偏右,擦靶而过。
张二夯最后一个。他深吸一口气,闭眼,手指摩挲箭羽,确认方向,拉弓至耳根,停顿半息,放——箭入靶,正中红心边缘,未出圈。
“两中一偏。”张定远走到靶前,伸手摸箭杆,“不算优,但够用。第二关,过。”
刘虎再次刻录。
“第三关,近身格斗。”张定远看向刘虎,“你来。”
刘虎站起,解下刀,换上训练用的包铜木棍:“我只使七分力。你们轮流上,每人三十招内不倒地,算过。”
张大柱先上。棍起如风,刘虎一击扫腿,他跃起躲开,反手劈掌。两人交手十余招,张大柱被一记横扫击中肋部,踉跄后退,又被逼进一步,木棍点中胸口,仰面倒地。
“十三招。”刘虎收棍,“不错,反应快。”
李铁牛上场,硬拼硬扛,三招后被绊倒,木棍压颈。
最后是张二夯。他个子最小,动作却最沉。刘虎一棍劈下,他矮身闪过,顺势滚进内围,一记肘击撞向刘虎腰侧。刘虎微怔,侧身卸力,反手一推,将他掀翻。张二夯落地未停,就地一滚,又要起身,刘虎木棍已抵住他咽喉。
“十八招。”刘虎道,“比前两个狠。”
张定远站在场边,一直没动。此时才开口:“都倒了。第三关,全败。”
三人喘着粗气,跪在地上,汗水滴进尘土。
张定远走近,低头看他们:“知道为什么让你们比这些?不是要看你们多厉害,是看你们倒下后,还愿不愿意爬起来。”
他顿了顿:“战场不会挑人。它只认一种人——倒下还能动的。”
三人抬头,眼神未变。
张定远终于点头:“三关虽有一败,但你们没一个人认输。基本功也算扎实,心志尚坚。我准你们参战。”
三人眼睛一亮。
“但不是上前线。”他声音压下,“暂编入工事队,隶属后勤协防组。任务:加固鹿角、搬运箭镞、传递指令。表现合格者,再议前线位置。”
三人神色微滞,随即低头:“遵命!”
“这不是羞辱。”张定远看着他们,“前线是死地,但后方一样要命。一根木桩没钉牢,整段防线就破;一箱火药送迟半刻,整队人就得白死。你们要做的,和拿刀一样重要。”
他走到张二夯面前,见他肩甲松动,便伸手替他拉紧系带。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他。
“我允你们来,是信你们不怕死。”他低声说,“但我更盼你们活着回来。”
张二夯喉头滚动,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
“去吧。”张定远挥手,“工事队在东侧缺口等你们。找队长领活,天亮前完成今日份任务。”
三人起身,行礼,转身离去。脚步虽疲,却挺着背,走得笔直。
刘虎走过来:“你真让他们上?”
“他们和我们当年一样。”张定远望着他们的背影,“眼里有火,心里有根。拦不住的。”
“可他们太小。”
“年龄不重要。”张定远收回目光,“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为何而战。”
他转身走向主营帐,右臂伤口又渗出血痕,湿透布条。他没管,继续走。
刘虎跟上:“你要去查他们干的活?”
“嗯。”张定远脚步未停,“新人入营,第一日最要紧。做得好,是榜样;做不好,得立刻纠。”
两人穿过营地,沿途士卒见之纷纷让道,有人低声唤“张将军”。张定远点头回应,不多言。
东侧缺口处,工事队正忙。鹿角加长,陷坑加深,新运来的箭箱堆在旁侧。张大柱正指挥两人抬木桩,喊号子;李铁牛在搬箭镞,一趟接一趟;张二夯则蹲在坑边,用绳索固定木桩底座,手已磨破,血混着泥,却没停。
张定远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没下去。
刘虎低声道:“干得不比老兵差。”
“那就让他们继续干。”张定远说,“明日再考一次,若仍如此,可调入预备战斗组。”
他转身,朝主营帐方向走。夜风渐弱,火把光稳定下来。营地各处,人影穿梭,无声而有序。
张定远走至校场边缘,停下。前方是演武场,地面还留着刚才比试的脚印。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腰间长剑。
远处,张二夯正从箭箱中取出一支箭,仔细检查尾羽是否完好。他将歪曲的箭杆掰直,放入另一筐,分类摆放。
张定远收回视线,迈步向前。他的影子被火光拉长,投在校场中央的夯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