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在张定远脸上。他没动,眼睁着,盯着前方那条被乱草掩住的官道。耳边是夜虫的低鸣,还有风刮过岩壁的轻响。他的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发僵,掌心全是汗,但握得稳。
刘虎蹲在他左后方半步远的地方,背靠一块青石,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他昨夜没睡,前半夜还在工坊外守着火药箱,后半夜跟着张定远摸黑上山设伏。现在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不敢真睡。
“别打盹。”张定远低声说,声音压得像砂纸磨石。
刘虎一激灵,抬头,“没睡,将军。”
张定远没回头,只抬手往东侧坡地一指。刘虎顺着看去,那片土坡松软,表层浮土厚,底下是碎石层。他们刚埋了绊索和陷坑,若有人踩塌,动静不小。
“你带两个人,移到岩壁后面去。”张定远说,“那地方站不住人。”
刘虎应了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招手叫了两个士兵,悄无声息地挪到右侧岩缝里。张定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知道倭寇不是瞎子,走山路必先探路,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警觉。他不能冒一丝险。
队伍分成三组,埋伏在官道两侧密林中。每组八人,弓手四,铳手二,刀盾兵二。兵器都用湿布裹了,防反光。口令传讯,一人接一人,不出声。张定远亲自守在中间高坡,能看清整条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亮被云吞了又吐,照得山影忽明忽暗。露水打湿了铠甲,凉意渗进骨头。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张定远靠着一棵老松,脊背挺直,眼睛一直没离开路面。
他知道倭寇会来。
上一回补给断了七天,朝廷无音信,他带着人去挖矿、炼铁、配火药,全凭自己撑下来。倭寇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他们惯会试探虚实,先派小队袭扰,看守军反应快慢、阵型是否混乱、士气高低。若是发现破绽,大股人马就会趁夜登陆,直扑营地。
所以他提前五天就下令设伏。
他知道敌人迟早要来探路。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两下,停顿,再一下。是自家斥候的暗号,说明北岭无人接近。张定远微微点头,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
忽然,前方路面有动静。
一片枯叶被踢开,滚了几圈,停在陷坑边缘。
张定远屏住呼吸。
接着,一根竹竿从路边草丛里伸出来,往路上点了几下,试探深浅。然后是一块石头飞出,砸在陷坑边上,发出闷响。
倭寇来了。
他们没走正路,而是贴着山脚绕过来,前锋两人,猫腰前行,手里各持一根长棍,一路试路。后面跟着六人,背刀挎包,脚步极轻。
张定远右手缓缓抬起,做了个“按兵不动”的手势。信号传下去,所有人都伏低身子,连呼吸都放慢了。
倭寇前锋试了一阵,见路面无异,才挥手让后队跟上。七人排成单列,沿着官道中央前进。走到陷坑区时,故意跳过几处明显翻新的土面,显然已看出机关。
张定远眼神一冷。
他知道不能再等。
立即挥手,两名士兵悄悄点燃预先埋好的湿柴堆。火不大,冒出一股浓烟,混着湿草味,在夜风里慢慢飘散。烟雾不浓,但正好遮住左侧视线,也让空气里多了一丝焦糊气。
倭寇队伍一顿,领头那人皱眉,左右张望。风向变了,烟往他们那边吹。他们看不见陷坑,也不敢贸然前进。犹豫片刻,改道往右,想从密林边缘绕行——正好进入主伏击圈。
张定远右手猛然挥下。
鼓声响起。
不是大鼓,而是一面蒙皮的小战鼓,由亲兵抱在怀里,用木槌急敲三下。鼓点短促,清脆,在夜里传得极远。
伏兵齐起。
左侧弓手率先放箭,四支箭破空而出,两中肩,一穿腿,一人倒地惨叫。右侧铳手紧随其后,火绳点燃,轰然两响,硝烟弥漫,弹丸打在倭寇队尾,一人胸口炸出血洞,扑倒在地。
倭寇顿时大乱。
剩下五人立刻散开,两人举盾护住伤者,其余三人拔刀迎战。但他们还没站稳,刀盾兵已从两侧杀出,八人结成两组,每组四人,呈菱形推进。一人持盾上前格挡,一人斜刺出枪,一人侧翼补刀,最后一人警戒后方。动作熟练,节奏分明。
这是新练的“四人组阵”,三天前才开始操演。老兵带新兵,反复练了几十遍。此刻用上,虽不够纯熟,但已有章法。
倭寇根本没见过这种打法。他们惯常群殴乱砍,讲究快狠准,可眼前这四人小组进退有序,攻防一体,根本不给他们近身的机会。一个倭寇刚冲上来,被盾牌撞退,还没站稳,枪尖已从侧面刺入肋下。他惨叫一声,翻身倒地。
剩下三人见势不对,立即后撤。
他们没丢武器,也没扔下伤员。两人架起受伤的同伴,另一人断后,边退边挥刀示警,步伐稳健,毫无慌乱。
张定远站在高坡上,看得清楚。
这不是溃逃。
是有序撤退。
他立刻抬手,打出“收兵”手势。鼓声停下,铳手退后装弹,弓手收弓,刀盾兵缓缓后撤,保持阵型,一步步退回原伏击点。
刘虎冲上来,喘着气,“将军,让我带人追!还能截住他们!”
“不行。”张定远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可他们才死了四个,跑了三个,还带着伤员,正是追击的好时机!”
“他们没乱。”张定远盯着那条渐渐远去的小路,“撤得整,不丢东西,不抛尸,断后的人脚步稳。这是诈退。”
刘虎愣住。
“他们在探我们。”张定远低声说,“看我们会不会追,有没有后援,阵型能不能散。要是我们追出去,进了山坳,两边埋伏,死的就是我们。”
刘虎咬牙,拳头捏得咯咯响,但没再说话。
张定远转身,扫视全队。十二人完好,无伤亡。弓手王五左臂擦伤,已包扎。其余人疲惫但清醒。他点点头,“原地休整,换岗轮守,两人一组,盯住路口。”
他又看向刘虎,“挑两个机灵的,换便装,沿小路尾随一段,别近,别出声,看他们往哪走,有没有接应。半个时辰后回来报。”
刘虎应命,立刻点人。
张定远没坐下。他走到高坡边缘,俯瞰那条官道。火光早已熄灭,湿柴堆只剩余烬,冒着淡淡白烟。地上躺着四具尸体,两具完整,两具残破。血渗进泥土,颜色发暗。一支箭卡在树干上,尾羽微微颤动。
他走过去,拔出那支箭。箭镞是新打的,铁色偏灰,边缘不够锋利,但足够破甲。他翻过来看了看,插回箭袋。
然后蹲下,检查其中一具倭寇尸体。衣服是粗麻,内衬有盐渍,显然是海上来的。腰间挂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有半块干饼、一枚铜钉、一张折叠的纸。他展开纸,上面画着简单的地形,标注了几个点——一处是了望台,一处是水源井,一处是营门方位。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这不是普通的侦察兵。
是细作。
专门来摸底的。
他站起身,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海,隔着三座山,听不见浪声,也看不见岸。但他知道,海面上一定有船在等。
这些人,只是先锋。
真正的进攻,还没开始。
他转身走向队伍。士兵们已经重新布防,两人守路口,两人巡侧翼,其余人靠树休息,手不离兵器。刘虎正在交代那两名便衣士兵:“记住,只看不碰,见有接应立刻回来。”
张定远走过去,拍了拍刘虎肩膀。
“你带人先回伏击点,我在这盯着。”
刘虎看他一眼,“你不歇?”
“还不困。”他说。
其实他困得眼皮发沉,骨头酸疼。他已经三十多个时辰没合眼。但从工坊出来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仗不会停。
他站在坡顶,望着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月光又出来了,照在泥地上,映出几行脚印,深浅不一,正慢慢被夜露浸软。
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湿气和草腥味。
他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灌的,有点涩,还有点铁锈味。他咽下去,把水囊挂回腰间。
然后抽出腰间长剑,用袖子擦了擦刃口。
剑锋上沾着一点血,已经干了,呈褐色。他擦干净,收剑入鞘。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
他抬头看去,一只黑鸟从树梢飞起,扑棱棱地往南去了。
他眯起眼,盯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
片刻后,他低声对身边士兵说:“通知各哨,提高警戒。今夜若有异动,立刻点烽。”
士兵领命而去。
他仍站着,手搭在剑柄上,目光落在山道尽头。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动草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