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散尽,校场上的口号声也停了。张定远站在兵器架前,手指划过一排木枪杆,检查是否有裂纹。刘虎走过来,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箭杆,眉头拧成一团。
“将军,库房那边刚报上来。”他声音压得低,“火药只剩三日份量,箭矢清点完,不到半仓。”
张定远没应声,把手里那根木枪放回原位,转身朝营后走去。天边刚泛出青灰,晨雾还没散,脚底踩在湿土上发出闷响。军需官已在库房门口等着,见他来了,立刻迎上。
“昨日用掉一批试射,夜里又加训,消耗比往常多。”军需官递上登记册,“补给文书已送出去五天,至今无回音。”
张定远接过册子,翻到火器页,指尖在数字上顿了顿。他知道沿海几处屯粮点都在调度兵员,这条路早就不稳。他合上册子,还回去。
“这事别传开。”他说。
军需官点头,脸色发紧。刘虎跟在后面,低声问:“真没别的法子?”
“有。”张定远停下脚步,望着北面山脊,“十里外那条干河谷,我去过一次。石头缝里露着黑矿脉,是铁矿。荒了十几年,但地表应该还能捡些矿石。”
刘虎一愣:“挖矿?咱们没匠人,也没熔炉。”
“先弄回来再说。”张定远回头看他,“你带四个人,拿镐、绳、麻袋,再砍两根粗木做拖架。我亲自去。”
半个时辰后,五人小队出了营门,沿北岭小道上行。太阳刚出山,照在乱石坡上反着白光。路早没人走,杂草埋了半腿深,藤蔓缠在断桩上,得用手掰开才能过。张定远走在最前,靴尖踢开碎石,眼睛盯着地面走势。他记得那片矿脉在一道塌陷的岩壁下,靠近一条旱季才露河床的沟。
第三日午后,他们才找到入口。原先的矿洞口被落石堵死大半,只留一条窄缝。刘虎带两人轮班撬石,另两人在外装袋。矿石不成块,大多是拳头大小的碎料,夹着黄褐色杂质。张定远蹲在地上,拿一块对着光看,又用刀背敲开,露出暗灰色断面。
“能用。”他说。
他们用木棍做杠杆,把卡在缝隙里的大块推下来。一天下来,攒了六麻袋。刘虎让人把木头拖架改宽,底下垫了湿泥防滑,五个人轮流拉,沿着来路往回拖。路上断了一次绳索,又遇一场急雨,泥地打滑,硬是拖了整夜才近营区。
进营时已是深夜。守门士兵差点没认出他们,满身泥浆,脸黑得像炭。张定远让把矿石堆在工坊空地,自己直奔伙房灶台。他掀开一口闲置的大锅,锅底厚实,正好当简易熔炉。又叫人找来几个老兵,其中两个曾在老家炼过土铁,懂些火候。
“没鼓风箱,就用人吹。”张定远指着灶口,“分三班,一个管火,一个捶打,一个递工具。锅架稳,底下垫沙,先烧矿石去杂质。”
第一批矿石熬了半夜,渣滓扒出来一堆,剩下些暗红结块。张定远拿锤子敲了敲,硬度不够。他让再加木炭,延长烧制时间。又从旧箭头上拆下铁头,混进去做引子。
第五批出炉时,终于打出几枚像样的箭镞。虽不规整,但能装杆。张定远拿去弓手那里试射,初时偏左,后来调整角度,十箭中有七箭入靶。他让人按这个标准继续做。
火药的事更难。存量太少,不敢浪费。张定远坐在工坊角落,面前摆着三个陶碗,分别盛着硝石粉、硫磺末、木炭灰。他按前世记的粗略比例,先试七成硝、一成五硫、一成五炭。用小勺取一点,放在石板上点燃。火光一闪即灭,爆力不足。
第二次加硝至七成五,硫减半。点火后“砰”一声,火星炸开半尺高。旁边帮忙的士兵缩了一下,张定远却点头。
“这个接近了。”他说。
他让人记下配比,再试三次,确认稳定后才敢批量调配。为防出事,所有工序都在空地上进行,操作者戴湿布手套,边上备水桶。他亲自监督每一步,直到最后一锅封进陶罐。
第七天傍晚,新制箭矢装满两箱,整齐码在库房内侧。火药也重新分装成小包,标好序号。张定远蹲在箱边,打开一包抽检,捻了点粉末在指腹搓开,嗅了嗅。气味正,颗粒匀。
刘虎走过来,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运矿的工具都归了库,弟兄们歇下了。你什么时候睡?”
“等这些全入库。”张定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工坊外,夜风穿过营地,吹动旗杆上的布条。远处校场静悄悄,只有巡哨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张定远看了眼天空,月亮被云遮住一半,照不出影子。
他走进库房,把最后一包火药放进底层格,扣上锁链。转身时,看见墙上挂着的作战图。图上标注的几处渡口还在,但原本写补给线的红笔字已被他亲手划掉。
刘虎靠在门框上,没走。身上那件铠甲还没换,肩甲处有道刮痕,是拖矿石时蹭的。
“你说朝廷会不会忘了咱们?”他忽然问。
张定远没答。他走到墙角,拎起水桶喝了半瓢,抹了把脸。桶底沉着一层细泥,是从河里打来的。
“没忘也好,忘了也罢。”他说,“咱们的仗,不能等别人送来火药才打。”
他放下桶,走向工坊。新做的箭矢还堆在案上,木杆是临时削的,长短不一,但每一支都插着铁头。他拿起一支,握了握,重心偏前,但足够破甲。
“明早分下去。”他说,“每名弓手配二十支,铳手那边也补够基数。”
刘虎应了一声,跟着走出来。两人站在空地上,看着工坊里那口大锅。锅底还烫着,映着火光发红。
“接下来呢?”刘虎问。
“等。”张定远说,“倭寇不会一直不来。”
他抬头看天。云层松了些,月光漏下一缕,照在堆矿石的麻袋上。袋子已经破了口,露出里面的黑石。
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是三更。巡逻的士兵走过营墙,影子短而直。
张定远没动。他站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目光落在箭箱上。箱盖开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箭杆。一支的尾羽有点歪,他伸手拨正。
刘虎咳嗽了一声,嗓子里像是卡着沙。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到张定远旁边,面向同一个方向。
工坊的火渐渐小了。锅底的红光一点点退去,最后只剩一层暗灰。
张定远眨了下眼,眼皮沉得厉害。但他没抬手揉,也没坐下。他知道只要一闭眼,就能睡过去,可现在不能。
他盯着那口锅,直到它完全变冷。
月光照在箭箱上,木杆投下细长的影子,横在泥土里,像一道未完成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