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天边最后一抹红光也褪成了灰蓝。校场上的喧闹早已散去,沙地踩过一整天的脚印,被晚风扫出浅浅沟痕。伙房方向飘来一点油灯的微光,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张定远披着外袍,没带亲卫,也没让刘虎跟着。他沿着营墙根走,脚步轻,靴底碾过碎石也不出声。快到伙房时,他停住,看见三四个老兵蹲在灶台外的矮凳上,手里端着空碗,嘴上还在动。
“练得慢也就罢了,”一个络腮胡的老兵把碗蹾在凳上,“可连阵型都站不齐,鼓声一变就乱套,这上了战场,谁替他们挡刀?”
“昨儿夜里我听见他们在沙地上画道道,说要设伏、反咬,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另一人接话,“可光会说顶什么用?真打起来,一刀砍过来,你还来得及想怎么反咬?”
“咱们那会儿,三个月早就能跟队巡哨了。他们呢?站桩站半个时辰就叫苦连天。”
“不是我说,将军心太软。这些人拉上去,反倒害了我们自己人。”
张定远站在暗处,没出声。等他们话说得差不多了,才从墙根走出来,靴子踏在土路上发出实打实的响动。几人回头,见是他,立刻起身抱拳。
“将军。”
他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在旁边一块磨刀石上坐下,背靠灶台,正对着他们。“你们觉得他们哪里不行?”他问,声音不高,也不冷。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络腮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动作慢,记不住口令,阵型常散。昨天练鸳鸯阵,五个人里有三个转错了方向,前锋变后卫,盾牌手冲到最前头去了。”
“还有那个圆脸的,老爱提问,”另一个接道,“问撤退路线、伤员怎么带、记号留哪儿。问题一堆,可真让他列阵,又站不稳。”
张定远点头,没反驳。“我刚来的时候,”他说,“连枪都握不稳。教头让我持木枪站桩,我才站了一刻钟,手就抖,枪尖晃得像风里的草。教头踹了我七次,说我根基不稳,迟早死在阵上。”
几人愣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不光站不稳,”他继续说,目光落在沙地上,“第一次合练阵法,我该在右翼掩护,结果听错鼓声,冲到了左前锋的位置,撞翻了两个兄弟,还被敌模兵拿竹竿抽了一记后脑勺。那天收操,全队没人理我。”
他顿了顿,抬头看他们:“你们现在说他们拖后腿,我懂。可谁不是从那时候过来的?”
没人接话。夜风从伙房门口吹过,把油灯的火苗扯得一歪。
张定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他说,“我带你们去看样东西。”
几人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往校场走。月光已经上来,照得沙地泛白。白天新兵们画过的谋略图还在,有些被踩乱了,有些还留着清晰的线条——河湾、高地、撤退路线、陷阱位置,还有用小石子摆出的敌我分布。
他走到那片沙地中央,指着地面:“你们看见他们在讨论什么?不是怎么逃命,是怎么反咬一口。他们现在学得慢,可想得深。”
他蹲下身,用脚抹平一片沙地,然后捡起一根短枝,在上面重新画了一条歪斜的线。“这是我第一天走阵的路线。”他说,“本该直进,我拐了三个弯,差点撞进陷马坑。那时我比他们还蠢。”
他把树枝扔开,抬头看着几人:“是有人肯教我,我才活到现在。现在轮到我们教他们了。”
众人沉默。络腮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茧厚,指节变形,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将军说得是……咱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张定远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没回帐,而是绕到营房后头,在一棵老槐树下站着,望着校场方向。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亮,晨雾还没散。校场上还空着,只有几个值夜的士卒在收巡逻旗。张定远披甲出来时,看见几个人影已经进了场。
是昨夜那几个老兵。
他们没穿战甲,只穿着短褐,手里拿着木枪。络腮胡站在场中,正拉着那个圆脸新兵的手,调整他的持枪姿势。“肘抬高点,”他说,“不然刀劈下来,你挡不住。”另一人则在教瘦高个怎么小步挪移,“步子要小,重心稳住,别一股脑往前冲。”
有几个新兵原本在角落自己练,见状也围了过来。一个老兵干脆站到中间,喊了声“列阵”,自发当起了教头。起初还有些生硬,但渐渐地,口令声、脚步声、木枪碰击声接连响起,比往日整齐得多。
刘虎从营房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他走到张定远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没想到他们真肯带。”
“不是他们肯带,”张定远低声说,“是我们没让他们一直孤着。”
朝阳从东边山脊爬上来,光线斜斜地切过校场,把人影拉得细长。沙地上的脚印越来越多,交错重叠,分不清哪是新的,哪是旧的。一个老兵正示范冲刺接转防,动作干脆利落,几个新兵围着他,眼睛盯着他的脚步,嘴里小声重复着要领。
张定远站在旗杆下,手扶枪杆,没下令,也没出声。他只是看着,听着,偶尔微微点头。
那个曾在站桩时讥讽出声的新兵,如今正被另一个老兵拉着纠正前刺动作。他满头是汗,手臂发抖,却一声不吭,一遍遍重复。旁边有人递来水囊,他喝了一口,抹了把嘴,又回到位置上。
刘虎站在他侧后方,双手抱臂,看着场上的人群,忽然说:“其实咱们那会儿,也没比他们强多少。”
张定远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嗯。”
太阳升得更高了,雾气散尽,校场彻底亮了起来。木枪破空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老兵的指点和新兵的应答。没有鼓声,没有统一口令,但节奏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操练都更协调。
张定远抬起手,摸了摸肋骨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不像昨晚那样像铁锈刮骨,倒像是被布裹住的钝角,不再扎人。
他看见络腮胡拍了拍圆脸新兵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了。远处,瘦高个正和另一个老兵比划撤退路线,用手在地上画“之”字形,旁边三四个人蹲着看,争执着要不要加绊索。
张定远收回手,依旧站着。他的影子投在校场中央,和那些交错的人影混在一起,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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