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城中还浮着一层灰白的薄雾。张定远披甲未卸,肩头旧伤随着步伐隐隐作痛,他没让人通报,带着十几名士卒扛着铁锹、扁担和麻绳,径直穿入西街。昨夜他站在军帐门口望着灯火,心里盘算的是百姓灶台有没有火,屋顶能不能挡雨。今早第一件事,就是去兑现那个没说出口的念头。
西街一段塌了半边墙,梁木斜插在瓦砾堆里,碎砖乱石堵了半条路。几个百姓蹲在自家门前,手里拿着扫帚却不动,眼神发空。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空米袋,手指机械地摩挲着布缝。没人说话,也没人动手。
张定远停下脚步,把腰间长剑交给亲兵,卷起袖口。“先清主道。”他低声说,“别让老人孩子踩着碎砖走。”
士卒们应了一声,放下工具开始搬石块。张定远弯腰扛起一根断梁,木头压上肩膀时,左臂旧伤抽了一下,他没吭声,一步步挪到路边堆好。有孩子从门缝里探头看,见穿铠甲的人亲自抬木头,悄悄拉母亲出来。
“这梁子还能用。”张定远指着一根完好的横木对旁边汉子说,“你家门框缺角,下午我叫人送两根新料来,一起修。”
汉子愣住,摇头:“兵爷……我们自己来就行。”
“不是我帮你们。”张定远抹了把汗,脸上沾了灰,“是咱们一起干。房倒了能再盖,路堵了就难走。今天清出去一车,明天就能多运一担粮。”
他说完,又去撬一块卡在地缝里的青石。两名士卒上前帮忙,石头翻动时溅起尘土,张定远咳嗽两声,仍蹲着检查地基是否松动。旁边一家灶台裂了缝,烟囱歪斜,他走过去看了眼,回头对亲兵说:“拿两袋米来,给每户没开火的人家都送一份。”
米袋搬来后,他亲自抱起一袋,敲开一户紧闭的门。屋里黑着,老太太蜷在炕角。他把米放在灶台上,掀开锅盖——锅底结着陈年灰烬。“您点火吧。”他说,“饭熟了,心就稳了。”
老太太抬头看他,浑浊的眼里有了光。她颤巍巍抓了把米,放进锅里,加水,吹燃柴火。火苗慢慢腾起,映在墙上晃动。张定远没走,在灶前蹲了一会儿,听见水响才起身。
街上动静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开始清扫院落,有男人扛出自家木料比划修补位置。张定远走过几户人家,见屋顶漏风的,记下名字;发现井口被瓦片掩埋的,立刻组织人清理。一个小男孩站在危墙下捡弹丸壳,他快步上前一把抱开,那堵墙正好轰然倒下一角。
“以后别在这玩。”他把孩子放下,拍掉他身上的灰,“等修好了,你想怎么跑都行。”
中午前,主街基本畅通。百姓不再只是观望,不少人主动拿出工具加入清理。张定远脱了外甲,只穿布衣短打,脸上全是汗泥。他接过一根粗木梁,和四个汉子一起抬过街道。路过一处空地时,他停下脚。
“大家歇会儿。”他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人们陆续聚拢过来,站着的、坐着的,男女老少都有。张定远也席地坐下,不站高台,不说官话。“我不是来施舍的。”他说,“我也不是官差。昨天我们打仗,是为了不让你们的房子被烧,不让你们的饭锅被打翻。今天我们修房,是因为——这是我们的家。”
他指着身边一个少年:“你爹上个月死在东巷口,被人用刀砍倒。我记得。我也记得你娘抱着他哭了一夜。可现在,你还活着,你娘也活着。房子可以再盖,人回来了,家就在。”
人群静默。有人低头抹泪,有人攥紧了拳头。
“我不求你们感激。”张定远继续说,“我只求你们别认输。我搬一块砖,你添一根梁。你家灶上有饭,我家墙上挂灯。一家亮一盏,整条街就亮了。兴化城不是石头木头垒的,是人撑起来的。”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走向一堆待运的碎石。“干活吧。”
这一回,不用招呼。青年们纷纷起身,拿工具的拿工具,搬木头的搬木头。妇女们开始淘米做饭,炊烟一缕接一缕升起。有个老头坐在修好的门槛上,拿出烟袋锅点燃,眯眼看着街上忙碌的身影。
张定远沿街缓行。他看见一家屋檐下两个孩子跳绳,绳子是拆下来的旧弓弦;另一家门口,老者摆出药匣晒药材,鸡群在院里啄食;狗趴在门边打盹,听见脚步也不叫。他驻足看了很久,嘴角微微扬起。
走到街尾,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给一个蹲在墙角的小乞儿。孩子怯生生接过,他轻轻拍了下孩子的肩,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城门已在望。他整了整铠甲,束紧腰带,迈步前行。身后,兴化的街巷逐渐恢复声响:锤凿声、呼喊声、锅铲碰撞声,还有不知谁家孩子哼起的不成调小曲。他知道,这场仗打完了,另一场开始了——不是用刀枪,是用砖瓦、粮食和人心。
他回头望了一眼。阳光照进街口,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几户人家的烟囱正冒着青烟,像活着的呼吸。
家在,城就在。
他转回身,加快脚步朝军营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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