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小青就醒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左边翻一下，右边翻一下，把被子踢到一边，又拉回来盖住。被子被她折腾得皱巴巴的，像一团揉过的纸。小玄被她折腾醒了，眯着眼睛看她，金色的眼眸还有些迷蒙，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怎么了？”

    小青趴到他胸口，下巴搁在他锁骨上，赤红色的眼眸亮亮的，但表情闷闷的，嘴巴微微嘟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

    “无聊。”

    “无聊就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

    小青的手指在他衣襟上画圈圈，一圈两圈三圈，画得很慢。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凉凉的，隔着寝衣的布料在他胸口画着，痒痒的。小玄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小小的，被他整个包住。

    小白也被吵醒了，侧过头来看她，淡蓝色的眼眸还有些迷蒙，长发散在枕面上，铺开一片，像泼墨的画。

    “怎么了？”

    “无聊。”小青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脸埋进小玄胸口，蹭了蹭。

    小玄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他的笑声从胸腔传出来，闷闷的，震着小青的脸。

    “那你想干什么？”

    小青想了想，抬起头，下巴还搁在他胸口。

    “不知道。就是无聊。”

    她又翻了个身，躺在两人中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白的，光光的。她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面朝小白，伸手去摸小白的头发。小白的头发很长，很顺，摸起来像丝绸。小青的手指在她发丝间穿来穿去，一会儿绕个圈，一会儿打个结。

    小白由着她玩，闭着眼睛，唇角弯着。

    小青玩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面朝小玄。小玄也在看她，金色的眼眸里带着笑意。

    “你盯着我干嘛？”小青说。

    “你先盯着天花板的。”小玄说。

    “天花板又不看我。”

    “那我也不看你。”

    “你敢。”小青伸手掐他的脸，小玄笑着躲，两人的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小青忽然坐起来。

    “我们去三界苑吧。”

    “去那里干什么？”小白问，睁开眼睛看她。

    “开一家店。”小青说。

    小玄愣了一下，也坐起来。

    “开什么店？”

    “甜品店。”小青的眼睛亮起来，越说越兴奋，赤红色的眼眸里像是点了一盏灯，“我们可以卖你做的那些甜品，桂花糕、海棠糕、红豆汤、莲子羹，还有那个什么……那个叫什么的，上次做的那个，白白的，糯糯的，上面撒了桂花的。”

    “你说的是桂花糯米藕？”小白说。

    “对对对，就是那个！”小青拍了一下手，声音清脆，“都卖！”

    小玄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笑了。

    “怎么突然想开店了？”

    “就是想吃甜品了，”小青说，“顺便卖卖看。”

    “你想吃让弟弟做不就行了。”小白说。

    “那不一样，”小青认真地说，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自己做的和卖的不一样。自己做的吃完就没了，卖的话可以一直做，一直吃。”

    小玄失笑。

    “你开店就是为了自己吃？”

    小青理直气壮地说，“不然呢？赚钱有什么意思，赚钱就是为了吃。”

    小白也笑了，“你这逻辑……”

    “我的逻辑怎么了，”小青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头发乱糟糟的，几缕贴在脸颊边，但眼睛亮得惊人，“快点快点，起床起床！我们今天就去！”

    她拉着小玄的手往上拽，小玄被她拽得从枕头上坐起来，无奈地笑了。

    “行行行，去去去。”

    他看了小白一眼，小白也笑了，点点头，从床上坐起来，长发从肩上滑落，垂到腰际。

    三人洗漱完换了衣服。小青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扎起来，用一根青色的发带系了个蝴蝶结，又理了理裙摆。今天穿了一身青色的裙装，裙摆绣着几朵小花，银线勾的边，在光下会微微闪。她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片青色的云。

    小白穿了白色的常服，简单素雅，长发披着，只别了一根白玉簪子。簪子是素面的，没有花纹，但玉质很好，白得像羊脂，衬着她墨黑的长发，好看得很。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理了理领口。

    小玄穿了件黑色的长衫——小青说开店要穿正式一点，黑色显稳重。长衫是新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站在镜子前，长发披着，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松松地系着。

    出门前小青照例检查他脸上的痕迹。昨天没有出门，牙印已经淡了很多，左脸颊那个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不太满意，眉头皱起来。

    “不够。”

    “什么不够？”

    “印记不够。今天要去开店，万一有人不长眼。”

    小玄笑了，“谁不长眼你咬谁。”

    “那不一样，”小青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左脸颊，“要先盖好章。”

    她张开嘴，在他左脸颊那个快要消失的痕迹上重新咬了一口。力道不轻不重，牙齿陷进皮肤里，停留了两秒。她退开看了看，一个新鲜的齿痕印在那里，红红的。

    她又凑到右脸颊，在同样的位置补了一口。这回力道重了一点点，痕迹更深一些。

    小白也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脖子。昨天留下的痕迹也都淡了，她低头，在他脖颈侧面补了一个。她的力道比小青轻，牙齿只是轻轻压了压皮肤，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像一朵小小的花。

    小玄被两人按在镜子前，脸上脖子上又多了几个新鲜痕迹。他无奈地笑了。

    “你们这样让我怎么出门。”

    “怎么不能出门，”小青说，“好看得很。”

    小白也点头，“确实好看。”

    小青退开两步，上下打量他，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她想了想，跑回梳妆台前，从妆奁里翻出那盒胭脂，打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又跑回来。

    “别动。”

    她踮起脚尖，在他右眼下方那颗泪痣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那点嫣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衬着他金色的眼眸，好看得有些过分。

    小青满意地点头，“这样才算完整。”

    小玄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两人折腾过的脸——左脸颊两个牙印，右脸颊两个，脖子上好几个，眼角还点着红——无奈地笑了。

    三人通过传送阵来到三界苑。

    三界苑是玉帝委托他们筹建的那个特区，建成之后他们很少来，但这里已经发展得很热闹了。街上人来人往，仙神妖魔凡人都有，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说着各种口音的话，像一锅大杂烩。路边有卖灵果的摊子，有卖法器的铺面，还有几家茶馆和酒楼，门口挂着幌子，在风里飘。

    小青拉着两人在街上逛了一圈，眼睛四处看，脑袋转来转去，像一只在找窝的小鸟。她一会儿跑到左边看看，一会儿跑到右边看看，一会儿又站到路中间仰头看招牌。

    最后，在一棵老槐树旁边，她找到一间空着的小铺面。

    铺面不大，两间房打通，前面是店面，后面可以做厨房。门口有两级石阶，石阶上长着青苔，绿绿的，厚厚的，踩上去软软的。门板是木头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木头的颜色，但整体还算结实。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白色的窗纸，有些地方破了洞，风从洞口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小青推开门进去看了看。

    里面空荡荡的，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里面的砖。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几棵小草，绿绿的，细细的。屋顶有几根横梁，挂着灰，还有蜘蛛网，在风里轻轻晃。

    她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墙，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最后站在铺面中间，张开双臂，像是要丈量这间屋子有多大。

    “就这间。”她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小玄走进来看了看。铺面不大，收拾收拾应该能用。墙上掉灰的地方补一补就行，地面清理一下，屋顶的横梁擦一擦，再摆上桌椅柜台，应该还不错。

    “行。”

    他抬手，黑色的灵力从指尖溢出，如同细细的丝线，游走遍整个铺面。灵力所过之处，灰尘被卷起聚成一团，从门口飘出去散在风里。墙上的白灰重新变得干净，地面的青砖被洗刷得发亮，露出原本的青灰色，屋顶的横梁也露出了木头的本色，纹路清晰，一条一条的。

    他又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几块灵石，在铺面四周布了一个简单的清洁阵和保鲜阵。灵石嵌入墙壁和地面，发出淡淡的光，然后慢慢隐去，阵法成型。以后铺面里的空气会一直保持清新，里面的东西也不会坏。

    小青在铺面里转来转去，指挥小玄摆这摆那。

    “桌子放这边，靠墙，这样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大。椅子放那边，四张一套，摆三套就够了，不然太挤。柜台放门口，收钱方便，客人一进来就能看到。后面厨房，灶台放靠墙的位置，案板放窗边，这样光线好，切东西看得清楚。”

    小玄按照她的要求，从储物空间里取出桌椅板凳，一一摆放好。桌子是木头的，方方正正，四条腿稳稳地站在地上。他给每张桌子都铺了蓝印花布，布是小白选的，蓝底白花，清爽好看。椅子也是木头的，配着桌子，一套四张，摆得整整齐齐。

    柜台放在门口，也是木头的，上面铺了一层青色的绒布，软软的，摸着很舒服。小青在柜台上摆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几颗糖，是给客人吃的。

    小白也没闲着。

    她拿出几块灵木，削成薄片。灵木是淡黄色的，带着淡淡的香气，质地很软，用刀轻轻一削就下来了。她把薄片切成矩形，大小差不多，然后用小刀在上面刻字。

    “三蛇甜品。”

    四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又刻了几朵小花装饰，刻在字的旁边，一朵一朵的，很精致。刻完之后，她又在木牌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阵法，让它能防水防尘，颜色也不会褪。

    她走到门口，把木牌挂上去。木牌在风里轻轻晃了晃，稳住了。

    她又拿出几盆灵植，摆在窗台上和柜台边。灵植是她在家里养的，绿油油的叶子，有的开着小小的花，白的粉的紫的。它们一被摆出来，就舒展开了叶子，像是在呼吸新鲜空气。铺面里顿时多了几分生气。

    小玄在后面的厨房里忙活。

    他取出面粉、糖、桂花蜜、红豆、莲子、糯米、藕，还有一些灵果，开始准备今天要卖的甜品。面粉是新磨的，白白的，细细的；糖是冰糖，一块一块的，晶莹剔透；桂花蜜是去年秋天收的，装在瓷罐里，打开盖子，甜甜的香气就飘出来。

    他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加糖，用手揉。面团在他手里慢慢成形，从松散变得紧实，从粗糙变得光滑。他的手指在面团上揉着、压着、翻着，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小青趴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

    “要帮忙吗？”

    “不用。”小玄头也不回，继续揉面。

    小青又看了一会儿，面团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像有生命一样。

    “那我帮你洗菜。”

    “不用。”

    “那我帮你摆盘子。”

    “不用。”

    小青瘪了瘪嘴，腮帮子鼓鼓的。

    “什么都不让我做。”

    小玄转过头看她，手里还沾着面粉。

    “你负责吃就好了。”

    小青的脸红了，哼了一声，转身跑了。她跑到柜台后面坐着，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一圈两圈三圈。但她的耳朵还是竖着的，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听到盆碗碰撞的声音，听到水声，听到小玄轻微的脚步声，她的唇角慢慢弯起来。

    小玄做了几样甜品摆出来。

    桂花糕切成小块，码在白瓷盘里。糕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一粒一粒的，像碎金。糕很软，用筷子轻轻一夹就陷下去，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

    海棠糕也是小块，比桂花糕深一些，上面点缀着红绿丝，红的绿的，细细的，很好看。糕的外皮有一点点脆，里面是软的，咬一口，豆沙馅流出来，甜而不腻。

    红豆汤盛在青花碗里。红豆煮得烂烂的，皮都开了，露出里面黄黄的肉。汤是深红色的，稠稠的，舀一勺，红豆和汤一起滑进嘴里，暖暖的，很舒服。

    莲子羹是白色的，盛在白瓷碗里，几乎分不清哪里是碗哪里是羹。莲子一粒一粒的，飘在汤里，像一颗颗小珠子。莲子煮得很烂，用舌尖一压就化开，粉粉的，带着淡淡的甜。

    还有桂花糯米藕。藕切成厚片，每一片都塞满了糯米，糯米吸了藕的汁，又吸了桂花蜜的甜，变得透明发亮。藕片浇着桂花蜜，亮晶晶的，像是涂了一层琥珀。

    小青站在门口吆喝。

    “来尝尝看！新鲜出炉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的声音清脆，在街上飘着，像一串铃铛。路过的人都看她——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多看了两眼，但没人进来。

    小青喊了一会儿，嗓子有点哑了。她回头看了小玄一眼，表情委屈巴巴的。

    “怎么没人来？”

    小玄笑了笑，“等着吧，会有的。”

    小青不甘心，又喊了几声。这次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尾音拖得长长的。

    “桂花糕——海棠糕——红豆汤——莲子羹——都好吃——”

    一个老婆婆停下来。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裳，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她看了看门口的招牌，又看了看小青。

    “什么甜品？”

    小青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

    “桂花糕、海棠糕、红豆汤、莲子羹，还有桂花糯米藕，都好吃！婆婆您进来尝尝！”

    老婆婆被她拉着进了铺面，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台上那盆灵植正好开着花，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小青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淡绿色的，冒着热气，茶香和花香混在一起，很好闻。她又端了一碟桂花糕放在老婆婆面前，碟子是白瓷的，圆圆的，边上画着一朵小花。

    “尝尝看。”

    老婆婆拿起一块桂花糕，端详了一下，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她嚼了嚼，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嗯，不错。”

    她又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糕在她嘴里慢慢化开，桂花的香味弥漫开来。

    “好吃。给我包几块，我带回去给我孙子吃。”

    小青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好嘞！”

    她跑到柜台后面，手脚麻利地包了几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细绳。她又想了想，打开油纸，塞了两块海棠糕进去。

    “送您的，尝尝别的口味。”

    老婆婆笑着付了灵晶，把灵晶放在小青手心里，一枚一枚的，青色的，温热的。她拎着糕点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小青看着手里的灵晶，眼睛亮得吓人。

    “卖了！卖出去了！”

    她跑到厨房门口，举着灵晶给小玄看。小玄手里还拿着勺子，转过头来，看到小青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笑了。

    “嗯，看到了。”

    小青又跑去找小白，小白正在擦桌子，被她一把拉住。

    “姐姐你看！”

    小白看了看她手里的灵晶，又看了看她那张笑得像花一样的脸，也笑了。

    “好好好，看到了。”

    第一个客人之后，生意就好了起来。

    有人进来尝了尝桂花糕，站在柜台前吃了一块，又买了几个带走。有人喝了红豆汤，坐在窗边的位置，慢慢喝，喝完又要了一碗莲子羹。有人带着孩子来的，孩子吃了桂花糯米藕，舔着手指头说还要，大人又买了一整份。

    小青在柜台后面收钱，忙得不亦乐乎。她的手指在灵晶上拨来拨去，一会儿数数这个，一会儿数数那个，把它们按颜色分开，青的一堆，白的一堆，金的一堆。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在数数，数完一遍又数一遍，生怕数错了。

    小白在铺面里招呼客人。她端茶倒水，把茶壶里的水续满，把空盘子收走，把桌子擦干净。她的话不多，声音也轻，但客人们都觉得她好看，说话也客气。有人问她甜品是怎么做的，她说不知道，是弟弟做的。客人笑了，说你弟弟手艺真好。她也笑了，点了点头。

    小玄在后面的厨房里忙活。甜品卖得快，他得一直做。面团揉了一个又一个，桂花糕一笼一笼地蒸，红豆汤一锅一锅地煮。他的手没停过，但他的耳朵一直听着前面的声音。听到小青清脆的声音在招呼客人，听到小白轻声细语地和客人说话，他的唇角弯着，手上的动作也轻快了些。

    傍晚的时候客人少了。

    小青坐在柜台后面，把灵晶一枚一枚地排开。青色的、白色的、金色的，排了长长一列，从柜台这头排到那头，像一条小小的河。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

    “好多！”她抬头看小白，“姐姐你猜今天赚了多少？”

    小白摇头，“猜不到。”

    小青把灵晶拢在一起，捧在手心里，双手合十，灵晶在她掌心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够买好多好多甜品了！”

    她数完灵晶，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铺面里格外清晰，她摸了摸肚子，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小玄还在忙，灶台那边传来锅铲的声音。小白在收拾桌子，背对着她。

    小青偷偷溜到柜台边上，从盘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桂花糕甜甜的，软软的，在嘴里化开。她嚼了嚼，眼睛眯起来，又拿了一块。

    一块，两块，三块……

    盘子里的桂花糕少了一半。

    她又去拿红豆汤，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红豆煮得烂烂的，汤稠稠的，甜丝丝的，好喝。她又舀了一勺。

    莲子羹也尝了一口，滑滑的，凉凉的，莲子一粒一粒的，在舌尖上滚动。桂花糯米藕也吃了一片，藕脆脆的，糯米糯糯的，桂花蜜甜得恰到好处。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盘子里的甜品已经少了一大半。

    “娘子。”

    小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但在安静的铺面里格外清晰。

    小青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嘴角沾着糕屑。

    小玄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勺子，围裙上沾着面粉。他看着那些被吃得乱七八糟的甜品盘子——桂花糕少了一半，红豆汤的碗见底了，莲子羹只剩一个底，桂花糯米藕只剩两片——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青缩了缩脖子，把手里那半块桂花糕藏到身后。

    “夫君……”

    小玄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着那些盘子。

    “我们开店的甜品都给你吃了一半了。”

    小青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她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猫。

    “我知道错了，别生气了嘛。”

    小玄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无奈早就没了。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温热的。

    “你啊你，真是的。”

    小青抬起头，赤红色的眼眸亮亮的。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小夫君别生气了嘛~我知道错了。”

    她凑过去，踮起脚尖，在小玄唇上亲了一下。

    小玄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小青又亲了一下。这次重了一些，唇瓣贴上去，软软的，糯糯的，停留了两秒。

    小玄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了回去。

    小青的唇上还沾着桂花糕的甜味，还有红豆汤的甜味，混在一起，甜得发腻。她的腰很细，被他的手揽着，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她踮着脚尖，手抓着他的衣襟，回应着他的吻。

    两人吻了一会儿，小青的呼吸有些乱了，小玄才松开。

    小青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耳朵红红的。

    “不生气了吧？”

    小玄低头看她，无奈地笑了。

    “不生气了。”

    他在她唇上又亲了一下，轻轻的，像羽毛拂过。

    “下次想吃跟我说，我给你做。”

    小青点头，脸还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小玄又说，“别偷吃了，不然客人来了没得卖。”

    小青又点头，“嗯嗯。”

    收拾完铺面，三人准备回去。

    小青走在中间，一手挽着小玄，一手挽着小白，步子慢悠悠的，嘴里还在回味今天的甜品。

    “明天还要来。”她说。

    “好。”小玄说。

    “明天我要做新的口味。桂花糕可以加点别的花，玫瑰啊茉莉啊，都试试。”

    “好。”小玄说。

    “你先把今天的份吃完再说。”小白说。

    小青哼了一声，“今天的又不是我吃完的，还有好多呢。”

    小白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吃了半盘桂花糕，一碗红豆汤，一碗莲子羹，三片糯米藕。”

    小青的脸红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也想吃来着。”小白说。

    小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哈哈，姐姐你也想吃！”

    她松开小玄的胳膊，抱住小白的胳膊，整个人贴上去。

    “那我们明天一起吃，不给他留。”

    “我听到了。”小玄在后面说。

    “听到就听到，”小青回头看他，“你有意见？”

    小玄笑了，“没有。”

    “那还差不多。”

    回到别墅，小青先去洗澡了。她跑上楼，脚步声咚咚的，像一只欢快的小鹿。

    小玄在厨房里收拾东西，把今天没用完的食材放好，把碗碟洗干净，把灶台擦了一遍。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

    小白坐在客厅里喝茶。茶是碧螺春，泡在白瓷杯里，茶水是淡绿色的，清亮得能看见杯底的茶叶。她端着杯子，慢慢喝，一口一口的，很慢。

    她喝着喝着，忽然想起今天那些甜品。

    桂花糕她只吃了一块，还是小青塞给她的。红豆汤只喝了一碗，莲子羹没尝到，桂花糯米藕也没吃到。她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些甜品的样子——桂花糕黄黄的，撒着金黄的桂花；红豆汤稠稠的，深红色的；莲子羹白白的，莲子一粒一粒的；桂花糯米藕亮晶晶的，浇着蜜。

    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小玄正在擦灶台，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很宽，肩膀很平，长发用一根带子松松地系着，垂在背上。灶台被他擦得发亮，能照出人影。

    小白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但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

    柜子里还有几块桂花糕，是她留的明天的样品，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她拿了一块，打开油纸，放进嘴里。

    桂花糕甜甜的，软软的，在嘴里化开。她嚼了嚼，又拿了一块。

    这时候小玄转过身来。

    小白愣住了，手里还拿着半块桂花糕，嘴角沾着糕屑。

    小玄看着她，她看着小玄。

    小白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根开始，一直红到脖子。她别过脸去，不敢看他，手里那半块桂花糕捏着，不知道该放回去还是该吃掉。

    小玄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小白低着头，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她的手指捏着那半块桂花糕，指尖微微发白。

    小玄伸手，轻轻抱住她。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圈在怀里，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胸口。

    “娘子，”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从胸腔传出来，震着她的脸，“为夫是没喂饱你们吗？怎么都来偷吃呢？”

    小白靠在他怀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耳朵也红透了，像是被火烤过。

    “感觉不一样嘛。”她的声音闷闷的，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到。

    “什么感觉不一样？”

    “偷吃的感觉，”小白说，声音更小了，“比较好吃。”

    小玄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笑声闷闷的，传进小白的耳朵里。

    “那我也偷吃一个。”

    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小白的唇上还沾着桂花糕的甜味，软软的，糯糯的。小玄亲了一下，没有离开，又亲了一下，这次重了一些，唇瓣贴上去，停留了一瞬。

    “嗯，确实比较好吃。”

    小白抬头看他，淡蓝色的眼眸里漾着羞赧和笑意，像春天的湖水，表面被风吹皱了，底下还是清澈的。

    “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

    “我才没有。”

    “你有。”

    小白伸手掐他的脸，小玄笑着躲，两人的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眸里倒映的影子。

    “你们在干嘛？”

    小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洗完澡了，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包着，穿着寝衣，赤着脚站在厨房门口。她狐疑地看着两人，赤红色的眼眸从小白脸上扫到小玄脸上，又从他们脸上扫到柜子里少了桂花糕的油纸上。

    “姐姐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小白说。

    “厨房哪里热了？”小青走进来，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脸，“明明是凉的。”

    小白的脸更红了。

    小青不信，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油纸少了两张，里面的桂花糕也不见了。她转头看小白，小白的嘴角还沾着糕屑。

    “姐姐你也偷吃了！”

    小白的脸已经红透了，别过脸去不看小青。

    小青笑了，笑得弯下腰，笑声清脆，在厨房里回荡。

    “哈哈，姐姐你也偷吃！”

    她跑过去抱住小白，整个人贴在她身上，脸蹭着她的肩膀。

    “那我们扯平了！”

    小白被她抱着，无奈地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

    “嗯，扯平了。”

    小玄站在旁边，看着两人抱在一起，笑了。

    “你们俩——”

    “闭嘴。”小青回头瞪他，“不许说。”

    “我什么都没说。”

    “那也不许说。”

    小玄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小青满意了，又转回去抱住小白。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小白的寝衣上，洇开一小片。

    “姐姐你的脸还是红的。”

    “你再说。”

    “好好好，不说了。”小青把脸埋在她肩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第二天早上，三人又去了三界苑。

    铺面还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门口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窗台上的灵植开了新的花，粉色的，小小的，像星星。

    小青今天干劲十足，一进门就开始摆桌子擦椅子。她拿着抹布，把每一张桌子都擦了一遍，又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椅子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小玄在厨房里准备今天的甜品。除了昨天的那些，还加了几个新品种——玫瑰糕、茉莉花冻、椰汁西米露。

    玫瑰糕是用玫瑰花瓣做的，把花瓣捣碎，和进面粉里，蒸出来的糕是粉红色的，切成菱形，上面撒着几片完整的玫瑰花瓣，红的粉的，很好看。

    茉莉花冻是用茉莉花泡的水做的，加了一点糖，放在模子里，等它凝固。冻是透明的，里面嵌着几朵茉莉花，白白的，像琥珀，对着光看，花瓣的纹路都看得清楚。

    椰汁西米露是用椰奶煮的，西米一粒一粒的，煮到透明，外面裹着一层椰奶，白白的，稠稠的。盛在白瓷碗里，舀一勺，西米在舌尖上滚动，滑滑的，QQ的。

    小青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今天做什么？”

    “玫瑰糕，茉莉花冻，椰汁西米露。”

    小青眼睛一亮，“玫瑰糕是什么？”

    “用玫瑰花瓣做的糕，红色的，有花香。”

    “好吃吗？”

    “还没做，不知道。”

    小青说，“那快点做，我帮你尝。”

    小玄笑了，“昨天是谁说再也不偷吃了？”

    “那是昨天的事，”小青理直气壮地说，“今天还没说。”

    小白在旁边笑了，“你就知道吃。”

    小青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姐姐你不也偷吃了，我们一样。”

    小白被她噎住了，无奈地摇头。

    “说不过你。”

    小玄在厨房里忙活，小白和小青在外面布置铺面。小青在窗台上又摆了几盆花，红的粉的紫的，开得正好，和窗台上原来的那些挨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她又找了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在上面写了“今日甜品”四个字，又画了几朵花装饰，挂在门口。

    小白把桌椅又擦了一遍，桌布换了新的，蓝底白花，清爽好看。她把每张桌子上的碟子都摆好，碟子里放着几颗糖，是给客人吃的。

    小玄端着新做的甜品出来。

    玫瑰糕是粉红色的，切成菱形，摆在一个白瓷盘里，上面撒着玫瑰花瓣，红的粉的，像一幅画。茉莉花冻是透明的，盛在透明的碗里，里面的茉莉花白白的，像琥珀里的标本。椰汁西米露盛在白瓷碗里，椰奶白白的，西米一粒一粒的，透明发亮，像一颗颗小珍珠。

    小青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些甜品，眼睛亮得吓人。

    “今天一定能卖很多！”她说。

    小玄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笑了。

    “嗯，一定能。”

    小青从柜台后面跑出来，绕到小玄身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

    “这就奖励了？”

    “那不然呢。”小青说。

    小玄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这样才算。”

    小青的脸红了，推了他一下，“姐姐还在呢。”

    小白靠在柜台边上，看着他们，唇角弯着。

    “你们当我不存在就行。”

    小青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姐姐你也不管管他。”

    “管什么，我觉得他说得对。”小白说。

    小青的脸更红了，“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欺负我。”

    小白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了，不欺负你了。”

    小青靠在小白肩上，笑了。

    小玄看着两人，心里满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胀的，暖暖的。他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做甜品。身后传来小青和小白的笑声，清脆的，温柔的，混在一起，像一首很好听的歌。

    他想，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