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踪不在明面上。
天启城西,“万利当铺”的招牌半新不旧,柜台后的老朝奉打着哈欠,眼皮耷拉。
苏昌河递上那枚刻着暗河印记的令牌。老朝奉接过,枯瘦的手指在令牌背面一处肉眼难辨的凸起上按了按,又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令牌边缘一圈极细的、如水波流动般的暗纹。
他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撩起眼皮,目光扫过苏昌河三人,又落回令牌,哑着嗓子道:“暗河的令牌……倒是有些年头没见过了。想看什么货?”
“看旧账。”苏昌河道,“永安十年,圣火村。还有东厂浊清,越细越好。”
老朝奉把令牌推了回来,慢悠悠地端起旁边的粗陶茶碗:“圣火村的旧账,尘封二十年,沾着血,灰也厚。浊清的账本,更是烫手。光凭这块令牌,不够。”
“规矩我懂。”苏昌河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狭长铁盒,放在柜台上,向前推了一寸,“我用这个换。”
老朝奉没动,只问:“里面是什么?”
“三年前,淮州官盐漕运贪污大案,主犯伏诛,但三百万两赃银下落不明。”苏昌河声音压得更低,“里面是其中一名已‘意外身亡’的关键账房先生,临死前交给我的一位故人的‘回忆录’。不仅记了分赃的名单、藏银的七处地点,还有一份……当时负责此案的都察院某位御史,私下与漕帮、盐商往来,刻意压下线索的证据原件。”
老朝奉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那件案子震动朝野,最后却只推出几个替死鬼草草了结,背后牵连极广。这份东西,确实够分量,也够致命。
“这东西,你怎么得来的?”老朝奉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那位故人,恰好是我要查的圣火村血案中,一位受害者的远亲。他自知必死,托我为他家族留一线香火。东西给我,我保他一个幼子活命离开北离。”苏昌河面无表情,“至于我如何确认内容为真……影踪自有办法验证。”
老朝奉盯着那铁盒看了片刻,终于放下茶碗,伸手拿过,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然后塞进柜台下。“东西我收了。验证需要时间。你们先看能看的。”
他起身,推开身后一扇看似与墙壁浑然一体的暗门,露出向下的石阶。“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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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第一层的浩瀚,让见惯了暗河幽深的苏暮雨和慕雨墨也暗自心惊。无数卷宗在昏黄灯火下沉默堆积,仿佛一座由秘密垒成的城池。
老朝奉将他们带到一排标着“永安年间·江湖事”的木架前,抽出三本厚厚的册子。“圣火村相关,都在这里。浊清的卷宗在那边甲字区,但你们目前权限只能看三十年内的公开部分,核心卷宗需要等上面的‘验证’结果。”
苏昌河点头,率先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封面是冰冷的《永安十年·南境事记》。
翻开,他的目光迅速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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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年,七月初三。东厂督主浊清奉密旨出京,携三十六高手,赴南境寻“千年火灵芝”。
七月初七,抵圣火村。村长率众抗旨,言圣物关系地脉,强取必遭天谴。冲突起。
是夜,村中大火,喊杀声震天。除据传一幼童藏于地窖侥幸,圣火村上下四百余口,尽殁。
事后查验,村中除刀剑火焚之伤,另有诡异掌力及域外奇毒痕迹。疑有第三方势力介入浑水摸鱼。
火灵芝被浊清所得,然其伴生“火灵籽”不知所踪。
七月初九,浊清返京复命。帝悦,厚赏。圣火村之事,朝堂讳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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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比想象中更简略,也更冰冷。四百余口,四个字就概括了滔天血海。
苏昌河指尖拂过“诡异掌力及域外奇毒”那行字,眼神幽深。果然不止浊清一方。血刀门用的是刀,那这掌力和毒……就是那批神秘人?
他继续翻阅,后面是零零散散关于圣火村旧事的补充,以及一些对火灵芝功效的猜测记载。直到翻到最后一册的附录,几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注:据零散线报,圣火村覆灭前三月,曾有中州“药王谷”之人疑似在附近出没。覆灭后七年,南境黑市断续有零星“火灵籽”淬炼之药物现世,药效霸道,来源成谜,追查皆断于天启。
药王谷?中州第一医术圣地,也牵扯其中?还有,火灵籽淬炼的药物……父亲当年到底把灵籽怎么了?
“看完了?”老朝奉幽灵般出现在旁边,“验证有结果了。你给的东西……分量很足。浊清的完整卷宗,可以看了。这边。”
他带着三人走向第二层的铁门,用一把奇特的黄铜钥匙打开门锁。第二层更显肃杀,卷宗寥寥,但每个封面都透着不祥。
浊清的卷宗独占一格。
这一次,记录详细得多。从他的出身乞儿,到入宫后的每一步攀升,性格特点,武功分析(疑似修炼某种需保持童子身的阴柔邪功,进展迅猛但根基有瑕),势力网络,甚至一些隐秘习惯——比如他书房暗格的位置,每月十五子时必独自练功的规律,以及……他极度厌恶别人提及他的残缺,曾因此虐杀过多嘴的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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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点一栏,依然空白。但苏昌河心中已有了计较。
“你要杀他。”老朝奉不是疑问,是陈述。在影踪,这不算秘密。
“是。”苏昌河也不掩饰。
“很难。东厂守卫森严,他本身已是逍遥天境。”
“我知道。”苏昌河合上卷宗,“所以需要更多‘东风’。比如,东厂内部的地形图,守卫换班的精确时刻,以及……最近是否有能让我‘合理’靠近他的机会。”
老朝奉深深看了他一眼:“机会……倒是有一个。三日后,宫中设宴,浊清必往。宴后他通常会去自己在城西‘清雅别院’小憩半个时辰,那里守卫比东厂弱。别院的结构图和侍卫布置,我可以给你。但这也是他能想到的弱点,或许有诈。”
“足够了。”苏昌河道谢,将抄录下关键信息的纸条仔细收好。
离开影踪时,天色已近黄昏。三人沉默地走在渐渐喧嚣的街市上,与周围的繁华格格不入。
“昌河,你真的要用那个宴会后的机会?”苏暮雨低声问,“听起来像陷阱。”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苏昌河看着远处皇宫巍峨的轮廓,“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把握的、他相对脱离巢穴的时机。在别院动手,总比强闯东厂或皇宫要好。”
慕雨墨有些担忧:“可就算在别院,他也是逍遥天境……”
“所以我们需要准备得更充分。”苏昌河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首先,得把‘影子’救出来,他熟悉浊清。”
“影蝠大人?”慕雨墨惊讶,“他被关在哪里?”
“东厂水牢。每月十六是‘清淤日’,守卫会相对松懈,也是水牢排水换气的时候,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或许能用。”这是他从浊清卷宗日常记录细节中推断出的,“我们明晚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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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深夜,东厂外围。
三人换上夜行衣,按照影踪提供的地图,绕到东厂后墙一处荒僻的角落。这里靠近废弃的浣衣局,墙内就是水牢区域的外围。
果然,正如情报所述,一段墙根下的排水渠栅栏锈蚀严重。苏暮雨用浸了药水的布条缠住栅栏两端,片刻后,慕雨墨用匕首插入锈蚀处,小心地撬动,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就将栅栏卸了下来。
渠口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里面污水已基本排空,只剩下潮湿的淤泥和令人作呕的气味。
苏昌河打头,慕雨墨居中,苏暮雨殿后,三人依次爬入。黑暗的渠道曲折向下,爬行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微光和水声。
小心探出头,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状的地下空间。这里便是水牢底层。浑浊的水面反射着墙壁上零星的火把光,几十个铁笼半浸在水中,大部分空着,只有少数几个笼子里有蜷缩的黑影。
借助微弱的光线,苏昌河迅速搜寻。很快,他在靠近里侧的一个笼子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影蝠。他被特制的铁链锁在笼中石柱上,长发散乱,遮住了脸,气息微弱。
苏昌河打了个手势,三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向那个笼子游去。
铁笼的锁很结实,但难不倒慕雨墨。她取出两根细长的钢针,插入锁眼,屏息凝神地拨弄着。不多时,一声轻微的“咔哒”,锁开了。
苏昌河闪身进笼,扶起影蝠。影蝠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眼神起初是惯有的冰冷和警惕,但在看清苏昌河的瞬间,那冰冷之下,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影蝠声音沙哑干涩。
“别说话,先离开。”苏昌河低声道,迅速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锁链。锁链是精钢所铸,连接着石柱。
苏暮雨上前,示意苏昌河让开。他拔出短刀,却不是砍向锁链,而是将刀刃贴在锁链与石柱的连接处,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粘稠的黑色液体倒在连接处。
“慕家秘制的‘蚀金水’,小心别沾到。”慕雨墨低声解释。
黑色液体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白烟。几个呼吸间,精钢的连接处就被腐蚀变细。苏暮雨运足内力,用刀背猛地一击,连接处应声而断。
苏昌河背起虚弱无力的影蝠,三人迅速原路撤回。
爬出排水渠,回到安全角落,苏昌河立刻将影蝠放下,给他喂下一颗慕青准备的疗伤药丸。
药丸下肚,影蝠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他靠墙坐着,喘息着看向苏昌河:“为什么……救我?”他的声音里没有感激,只有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被关押折磨的日子里,那曾经盘踞在他脑海中的、对苏昌河莫名其妙的狂热执念,似乎随着身体的重创一起沉寂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变成了一种更隐蔽的纠结。
“我们需要你关于浊清的情报。”苏昌河直言不讳,“而且,你是因为接应我们才暴露被捕。”
影蝠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是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倒是直接……浊清……他每个月十五子时,会在书房单独练功,那时他功法运转到一个关窍,最为脆弱,但也最为警惕……”
他将自己所知的浊清习惯、书房布置、可能的防卫漏洞,尽可能清晰地说了出来。
苏昌河仔细听着,与他从影踪得到的信息相互印证。
“三日后,宫宴之后,他可能会去城西别院。”苏昌河说出自己的计划。
影蝠沉默了一下:“那别院……我知道。是他偶尔会见一些不方便在东厂见的人的地方。防卫确实比东厂弱,但一定有隐藏的后手。而且,宫宴之后……他或许会随身带着东厂最近笼络到的几个棘手高手。”
“你恢复得如何?三日后能否行动?”苏昌河问。
影蝠试着动了动被折断过的手臂,眉头紧皱,冷汗渗出,但眼神狠厉:“死不了。这笔账,我得亲自跟他算。”
“好。”苏昌河站起身,“先回安全屋,你需要尽快恢复。三日后……行动。”
夜色中,四人悄然离去,融入天启城无边的黑暗。
距离宫宴,还有三天。
距离与浊清的生死对决,也越来越近。
苏昌河摸了摸袖中的寸指剑,剑身冰凉。但想到圣火村卷宗上冰冷的文字,想到父母和乡亲们葬身火海,他心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浊清,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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