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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桌上摊着一张大幅南太平洋海图。
九条真一画的那张防波堤草图被复印了好几份,每位部长面前放了一张。
窗外海风灌进来,吹得图纸边角轻轻翻动。
琳娜坐在主位,冷月坐在她左手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南岛国外汇基金的资产负债表。
财政部长老郑坐在冷月对面,面前摊着一份填海工程债务明细表,边角被手指翻得起了毛边。
工业部长老孟——从工地总工位置上退下来的老孟,如今管着工业园的招商和规划,手里拿着一份第五批厂房用地需求预测。纸张被海风吹得一掀一掀,他用搪瓷缸压住一角。
老郑最先开口。
“我先交个底。现在填海三期刚验收完,工程款大头还是冯·艾森伯格家族出的。冷月那里的外汇基金看着数字不小,但那是对冲南岛国币发行的储备资产,不能动。”
“能动用的有多少?”
“能动用的财政盈余去年全投进了教育基金会和养老金统一标准的启动费用。今年工业园第四批厂房还在施工,第五批已经在图纸上了——这两批厂房的配套基建还没算进预算。现在再加一个造岛工程,钱从哪来?”
冷月把笔记本屏幕转向会议桌。
“老郑说的基本属实。南岛国目前的财政结构是靠工业园租金、主权基金投资收益和油田分红三项支撑。三项里工业园租金还在爬坡期,第四批厂房要等明年验收后才能开始收租。主权基金的投资组合锁了大部分在长期债券里,流动性不高。油田分红稳定但规模有限。如果造岛工程现在启动,资金缺口需要靠新一轮外部融资。”
“也就是说我们其实是在负债搞工程?”
“对。冯·艾森伯格家族目前是南岛国最大的债权人。填海三期他们提供了资金支持,填海四期如果要上,大概率还是得找他们。负债本身不是问题——关键看负债投向什么。投向基建,未来能产生现金流;投向消费,未来就是纯负担。造岛是基建,但回报周期比填海长得多。”
老郑把债务明细表往前推了推,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回报周期长,意味着风险大。我的意见很简单——先稳稳当当把填海四期和工业园第四、第五批厂房搞好。等这些项目开始产生稳定的现金流,再考虑造岛这种大工程。”
“冷月你也清楚,以目前的外汇储备规模,南岛国扛不住一次外部冲击。万一美元加息周期拉长,资金成本上升,我们一边还旧债一边借新债,压力会很大。我不是反对发展,是反对在负债率已经偏高的情况下再加大杠杆。”
琳娜看向李晨。
李晨站起来走到海图旁边。
“老郑说得对。负债率确实偏高,这个我不回避。但我问一个问题——南岛国现在的出口结构是什么?”
冷月调出一份数据。
“除了石油跟金矿外,两年前出口结构是渔业产品和初加工农产品。现在光学镀膜镜片、精密模具、电子元器件这三项占了出口额的将近一半。百合子的光学产年出口了二十万片高精度镀膜镜片,单价是渔业产品的上千倍。”
“所以我们已经在转型了。从卖资源转向卖精密制造。这个转型不是规划出来的,是工业园的水电成本优势自动吸引来的。德国的医疗器械厂、韩国的锂电池配套厂、东莞的电子代工厂——他们搬来不是因为南岛国资源多,是因为水电便宜、工人稳定、物流方便。”
“精密制造的天花板在哪?”
“很高。一片光学镜片从单层镀膜升级到多层镀膜,单价能再翻好几倍。九条家的精密仪器产线从长崎搬来以后,出口品类还会继续扩大。但精密制造有一个硬约束——土地。百合子的镀膜产线扩产需要新的无尘车间,德国医疗器械厂需要专门的洁净室,韩国锂电池配套厂需要防爆仓库。这些厂房不是普通标准厂房能解决的,需要单独设计单独施工。”
老孟把第五批厂房用地需求预测摊开,手指点在工业园东侧边界上。
“主岛工业园能用的地快用完了。第四批厂房占了最后一片完整的填海地块,第五批只能见缝插针。新加坡那家电子元器件厂的老板上次来看厂房,站在工业园东边围栏那里看了一圈。”
“他问什么?”
“他问我——老孟,你们还有地吗?我说有,在图纸上。他说图纸上的地不算地,挖机开进去才算。我说你再等我几年,填海四期验收了就有地了。”
“几年?”
“填海四期从开工到验收最起码三年。但第五批厂房的招商需求已经排到明年了。等三年再供地,有些企业等不了。他们不会等你填完海再搬过来——他们会去越南、印尼、菲律宾。”
“所以造岛不是未雨绸缪,是已经被雨淋了。”
琳娜让冷月调出九条家提交的技术论证报告。
百合子站在投影仪旁边,把报告的核心章节投到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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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人工造岛能否形成天然水系,我来解释一下九条家的论证结论。这片浅海区域的水深从几米到十几米不等,波堤围堰,用重力式沉箱结构把整个海域围起来。第二步抽干围堰里的海水,在海底打截渗墙防止珊瑚礁基底反渗。第三步从周边深海取沙石吹填到设计标高。关键在第三步的最后一层——铺一层模拟天然地质结构的过滤层。”
“过滤层怎么模拟?”
“参考了灵山岛海水淡化工程和千亩荡水源地生态修复项目的技术路径——通过构建‘会透水的渠道’和生态滤坝,利用植物根系与沸石粗糙表面吸附降解污染物质,在人工环境中形成类似天然湿地的过滤系统。荷兰三角洲工程也验证过围海造田后的人工水系管理。九条家的工程师做了地质模拟,确认在这片浅海的珊瑚沙基底上,通过人工过滤层加湿地植物净化,能形成自循环的淡水水系。不是管道引水,是让岛屿自己‘长’出河流来。”
“自己长出来?”
“模拟天然岛的生态结构——雨水渗透到地下,经过土壤和岩层过滤,汇聚成溪流,形成可饮用的地下水源。这个技术在几个大型人工岛项目里已经验证过了。九条老爷子说了一句——大自然花了上百万年造一个岛,我们不用那么久,但我们得把大自然的工序一步一步走完。”
老郑把过滤层示意图拉近看了好一阵,重新戴上老花镜。
“技术上可行我信。但财政上我还是那个问题——钱从哪来?冯·艾森伯格家族是愿意借钱给我们,但人家不是慈善机构。人家借钱给我们看的是回报。造岛项目的回报周期是多长?五年?十年?工业园厂房从开工到收租只要两三年。银行愿意为两三年回报周期的项目放款,不一定愿意为五年甚至十年回报周期的项目放款。”
“造岛这个事也许可以搞,但要看时机。等工业园第五批厂房投产以后,财政盈余更充裕了再动手,风险更小。”
“老郑,你这个账算的是静态的。现在不动手,三五年后人口破百万,企业排队等地,房价地价飞涨,到时候再动手成本比现在高得多。这不是提前消费,是把未来必然要花的钱提前花在成本最低的时候。而且造岛不是三五年能搞完的工程——你现在不动手,五年后发现需要土地了再启动,还要再等五到十年才能用。那就不是被雨淋了,是被水淹了。”
琳娜沉默了好一阵,窗外海风灌进来,吹得海图边角哗哗响。
番耀从地毯上抬起头,举着一块乐高积木。
“妈妈,你们在说什么?是不是要造一个新岛?能不能造一个跟主岛一样大的?我想在上面搭一座桥——不是乐高的桥,是真的桥。念念姐姐说桥面不是桥墩,桥墩不是桥面。她说把桥面当桥墩用会塌。”
“会造新岛。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一天能造好的。等造好了,你可以在上面搭桥。真的桥。”
琳娜把目光从番耀身上收回来,转向会议桌。
“各位部长都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老郑担心财政压力,老孟担心工业园用地跟不上企业需求,冷月担心负债结构。这些担心都有道理。但李晨说得也对——人口在往上涨,工业园的地在往下降,这个剪刀差迟早要补上。九条家的技术论证证明造岛在技术上可行,能模拟天然岛的生态水系。这不是科幻小说,是工程技术。荷兰人做到了,南海也做到了,我们也可以做到。”
“但老郑说的是现实。造岛的钱从哪来,回报周期多长,风险敞口多大。这些不是靠决心能解决的问题。南岛国的外汇储备是公共财产,每一个南岛国币背后都有冷月账上的美元支撑。这笔钱花出去之前,要先问花钱的人同不同意。”
李晨放下手里的笔。
“我同意。造岛不是一代人的事。现在花的是公共储备,用的是公共信用。这样重大的决策不该由少数人在会议室里拍板。应该交给全民投票表决。”
老郑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镜。
“全民公投?这在南岛国历史上还没有先例。”
冷月抬起头。
“法理上站得住脚。南岛国宪法虽然没有明确的公投法条款,但公民投票的本质是直接民主制的体现——公民就被提议之事案表明赞成与否的投票。国际实践上,瑞士每年都有多次全民公投,从税收政策到基建项目都投过。我们不需要单独制定公投法,可以由议会通过一项临时决议,授权就造岛方案举行全民公投。”
“具体怎么操作?”
“先由财政部和九条家联合编制完整的造岛方案和财务测算报告,向全体公民公开。设一个公示期,让各方充分讨论。然后在议会通过公投授权决议,确定投票日期和表决方式。投票结果如果多数支持,就按方案推进。如果多数反对,就暂缓执行,重新修订方案。”
琳娜从会议桌上拿起那份造岛方案草案,用笔在封面加了一行字——“全民公投方案:南岛国浅海区域开发计划”。
“这件事先公示,让全民充分讨论。然后再投票。公示期不少于一个月。投票日定在黎明大学第一届预科班毕业典礼前后。正好让那些即将成为大学生的年轻人也参与进来——将来这片土地是他们的。”
老郑把债务明细表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刮了一声。
“公投我没意见。但我先把自己的票留着——不是反对,是等财务测算报告出来再决定。冷月的账我信,但造岛的账要算得更细。第一期围堰工程要多少钱、钱分几年到位、冯·艾森伯格家族的融资条件是什么、最坏情况下外汇基金能扛多久——这些数字不摆出来,我不敢轻易投支持。”
冷月把笔记本合上。
“财务测算报告我来牵头。九条家负责工程技术数据,财政部负责融资方案和风险评估。一个月公示期足够把账算清楚。”
“还要做什么?”
“公示期内我还要做一件事——把造岛项目的长期收益和成本摊到每一个南岛国公民头上。不是摊债务,是摊收益。让所有人都能在纸上看到——如果公投通过了,这片海域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陆地,上面能盖多少厂房、多少住宅、多少学校。如果公投不通过,三五年后土地瓶颈到了,企业排队等不到地,孩子们毕业了没有工作机会。两个选项,都摆在桌面上。”
琳娜把签好的方案草案交给冷月归档。
窗外的海风灌进来,把海图吹得轻轻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