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傍晚,祁国栋刚刚从桌子上趴着睡醒,脸上还留着一道签字笔边缘留下的微微的红印。此刻他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准备清醒一些回家,私人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张宇”。
祁国栋眉头微挑,张宇是他担任榕华市委书记时,在基层派出所发现的一个好苗子。小伙子警校毕业,头脑灵活,原则性强,在一次复杂的治安事件中表现突出,给祁国栋留下了深刻印象。
后来祁国栋虽然职务屡经变迁,但对这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一直有所关注,知道他年纪轻轻就因为业务能力突出被破格提拔,担任了榕华市主城区一个重点派出所的所长。
两人偶尔会有联系,多是张宇请教一些疑难案件的处理思路,或者祁国栋想了解最基层的社情民意。
这个时候来电话?祁国栋接起,语气带着一丝“长辈”(虽然两人年龄没差多少岁)的温和:“小张啊,什么事?”
电话那头,张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快要绷不住的笑意和难以置信:“祁……祁书记,抱歉打扰您。我们这儿,来了个……来了个‘大人物’,指名道姓要我们放人,还说……还说是您的老朋友。我有点拿不准,想……想让您帮忙‘掌掌眼’。”
祁国栋一听就乐了,他老朋友是多,但能让张宇用这种语气描述的,恐怕不是寻常路数。“哦?什么大人物?多大级别?”他饶有兴致地问。
“自称是咱们省公安厅的副厅长,姓……呃,他自己说姓‘高’。”张宇的声音更低了,还带着点气音,“穿着白警服,二级警监的衔儿……”
祁国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即变得极其古怪。省公安厅副厅长?白警服?二级警监?这配置听起来倒是像那么回事,警监以上的常服确实是白色衬衫,二级警监也确实是副厅长的级别。但……张宇这语气明显不对。
“你确定?”祁国栋追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早期公安局历练时的习惯一点没忘,对警察系统里里外外、从上到下的规矩、着装、习惯乃至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都门儿清。白色的警服衬衫确实只有领导穿,但……
“祁书记,我给您发张照片,您……您自己看吧。”张宇似乎已经快憋出内伤了。
很快,一张略显模糊但关键细节清晰的照片传到了祁国栋手机上。祁国栋点开只看了一眼,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全喷在面前的办公桌上!
只见照片中,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微发福、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昂着头,站在派出所接警大厅里,一副“领导视察”的派头。问题就出在他那身“行头”上!
他确实穿着一件白色的“警服”衬衫,但仔细看,那料子粗糙,版型松松垮垮,更像是某夕夕廉价批发的保安服魔改的,领口甚至还有没剪干净的线头。
最绝的是肩膀上的“警衔”——那是二级警监的衔没错,橄榄枝环绕星花。但……那肩章的底板居然是直的!这直角底板,是老黄历了,只有库存老旧货或者压根不懂行的外行才会弄错。
更辣眼睛的是,那橄榄枝绣得歪歪扭扭,毫无精致感,而上面的“四角星花”……
祁国栋眯着眼放大图片仔细辨认,差点笑出声——那分明是辅警肩章上使用的三角星花,被生生缝了上去,冒充四角星!颜色、形状、质感,完全不对!
再看这人,虽然挺胸抬头,但站姿松垮,眼神游移,透着股虚张声势的劲儿。
真正的老警察,尤其是到了高级警官那个层级,经年累月的职业习惯熏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挺拔、警惕和细节上的严谨还有标志性“发光”但挺拔的裤子,这人身上半点没有。他裤腿皱巴巴,关键部位没有反光反而是透光,皮鞋倒是擦得挺亮,可惜款式不对。
祁国栋看着这身“魔幻”穿搭,再结合张宇的描述,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个“李鬼”,而且是个极其不专业的“李鬼”,连做戏做全套的基本功课都没做足,恐怕是不知道从哪个非法渠道搞了这么一身漏洞百出的行头,就敢出来招摇撞骗,还撞到了张宇这个“小机灵鬼”手里。
关键是,这人还敢打着自己的旗号!
祁国栋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对着电话那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是一连串压抑不住的闷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好半晌,他才勉强止住笑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混合着极度荒谬、浓浓调侃和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说道:“好的,那个……小张,”他刻意拖长了语调,“你把他……请到306,我马上到。”
306,是那个派出所条件相对较好的一个标准化询问室,隔音、监控设备齐全。
张宇在电话那头明显也松了口气,憋着笑应道:“是!明白!”
挂了电话,祁国栋脸上的笑意还久久未散。他想了想,又一个电话拨给了孙陆雨。
“老孙,搁哪儿呢?忙不忙?不忙的话,赶紧来‘雅俗共赏’个好玩意儿!”祁国栋的声音里满是促狭。
孙陆雨正在看文件,闻言一愣:“什么好玩意儿?你又发现什么古玩了?”
“比古玩有意思多了!活生生的!穿白警服的‘二级警监’!指名道姓认识我,去派出所捞人呢!”祁国栋语速飞快,“我在监控里看现场直播,你来不来?保证让你大开眼界,重温当年警营‘风采’!”
孙陆雨一听也来了兴趣:“有这种事?等着,我马上到!哪个所?”
“就张宇那个所。306房间。”祁国栋报上地点,又补了一句,“对了,我顺便叫上莉雅一起‘共赏良辰美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于是,几分钟后,祁国栋、孙陆雨这两位新高桥省的党政一把手,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派出所的监控室里。
派出所的指导员早就被张宇支开,监控室里只有他们俩和一名绝对可靠的技术民警。而远在家中的黄莉雅,也收到了祁国栋发起的视频通话邀请,手机屏幕里出现了监控画面的实时传输。
“莉雅,给你看个乐子,解解闷。”祁国栋对着手机镜头挤挤眼。
黄莉雅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穿着滑稽“警服”、正被张宇客客气气“请”进306房间的中年男子,也是一脸错愕,随即掩嘴轻笑:“这……这是什么情况?”
“嘘,好戏开场了。”孙陆雨也凑到手机镜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却闪着兴奋的光。
监控画面高清无声,但口型可以通过后期技术分析。只见张宇将那位“高副厅长”请进306,态度依旧保持着对“领导”的恭敬,请对方坐下,还倒了杯水。
“高副厅长”显然对自己的“气场”很满意,大马金刀地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始摆谱:“小张所长是吧?年轻人,不错。我今天来,是过问一下你们今天下午带回来的那个叫李XX的人。他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小孩子不懂事,有点小误会。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先把他领回去?改天我请你们祁书记吃饭的时候,一定跟他表扬表扬你们所的工作!”
张宇坐在对面,一脸“受宠若惊”又带着点“为难”:“高厅长,您能来指导工作,是我们所的荣幸。不过……您说的这个李XX,我们正在按程序询问,涉及的情况可能……有点复杂。您看,您有没有带相关的证件或者手续?另外,您说认识我们祁书记,能不能……方便透露一下,您和祁书记是……?”
“证件?”“高副厅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拍了拍自己根本没有口袋的裤腿,“哎呀,出来的急,证件放在厅里了。我和你们祁书记,那是老交情了!当年他在榕华当副县长的时候,我们就常在一起……探讨工作!他见了我,都得喊我一声‘老高’!你放心,人让我带走,后面有什么问题,我来跟祁书记解释!”他开始满嘴跑火车,试图用更大的“虎皮”来压人。
监控室里,祁国栋指着屏幕,对孙陆雨和黄莉雅低声道:“看见没?老警察,尤其是领导,习惯性拍放证件的口袋位置,他拍的是裤腿!而且,我跟这位‘老高’,可真是‘素未谋面’啊!”他说着,自己又忍不住笑起来。
孙陆雨已经笑得直拍大腿,黄莉雅也在手机那头笑得肩膀直颤。
张宇那边,演技越发纯熟,他露出恍然大悟又更加“敬畏”的表情:“哦——!原来您和祁书记这么熟!失敬失敬!不过……高厅长,您这身警服,看着真是威武!这肩章,二级警监,了不得!我能……冒昧仔细看看吗?我还没这么近距离看过这么高级别的警衔呢!”他开始“捧杀”,准备收网了。
“高副厅长”不疑有他,反而更加得意,挺了挺胸:“看吧看吧!年轻人,好好干,将来也有机会!”
张宇站起身,凑近了些,假装仔细端详,然后突然指着那直角底板和三角星花,用一种天真无邪、充满“求知欲”的语气问道:“高厅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咱们警衔肩章,现在不都是弧形的吗?您这个怎么是直角的?还有这个星花,我怎么记得二级警监是四角的,您这个……好像是三角的?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还是最新改版的?我级别低,没见过,您给我讲讲呗?”
“嗡——!”
“高副厅长”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眼神开始剧烈躲闪,额头上肉眼可见地冒出了冷汗。他支支吾吾:“这个……这个嘛……是……是有点特殊……是……是定制的……对!定制的!彰显身份!”
监控室里,祁国栋、孙陆雨已经笑得东倒西歪,祁国栋捂着肚子,孙陆雨指着屏幕,话都说不利索了:“定……定制的……哈哈哈……彰显身份……彰显他是个‘李鬼’的身份吗?!”
黄莉雅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人……这人怎么想的啊……”
张宇见火候已到,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派出所长特有的严肃和锐利。他后退一步,不再掩饰,对着肩头的执法记录仪和隐藏的麦克风清晰说道:“指挥中心,306询问室,请求支援。这里有一位涉嫌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招摇撞骗的嫌疑人,需要控制。”
话音未落,早已守在门外的两名身材高大的民警立刻推门而入。
“高副厅长”彻底慌了,猛地站起来:“你……你们干什么?!我是副厅长!我认识祁书记!你们敢动我?!”
张宇冷冷地看着他:“省公安厅所有副厅级以上领导,包括他们的照片、基本信息,我们所内网系统里都有。很抱歉,没有您这位‘高副厅长’。至于您认不认识祁书记……”他顿了顿,看了眼头顶的监控摄像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祁国栋式的调侃笑意,“那恐怕得等祁书记亲自来跟您‘叙旧’了。”
“带走!”张宇一挥手。
“你们不能抓我!我真的是……我要见祁书记!祁国栋!你出来!我知道你肯定在!你手下的人无法无天了!”那位“高副厅长”彻底崩溃,挣扎着,嘶喊着被民警带出了询问室,声音透过不太隔音的门缝隐约传来,充满了滑稽的绝望。
监控室里,笑声终于渐渐平息。祁国栋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对孙陆雨和黄莉雅说:“看见没?这就是不学习、不与时俱进的后果。连警衔改版了都不知道,就敢出来冒充。”
孙陆雨也笑着摇头:“关键是还敢打你的旗号,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张宇这小子,可以啊,够机灵,也够稳。”
黄莉雅在手机里嗔道:“你们俩啊,这么严肃的事情,被你们看得跟喜剧片似的。不过……是挺好笑的。”
祁国栋正色道:“笑归笑,这事反映的问题不小。假冒高级警官,还试图干预执法,性质恶劣。必须深挖,看看背后有没有其他问题。”
他想了想,对监控室的技术民警说:“同志,麻烦把刚才306的询问过程录像,复制一份,交给我的秘书小陈。”他又转头对孙陆雨,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容:“陆雨,你说,把这份‘生动’的教材,拿到下次常委会上,给大家‘学习学习’,顺便也提醒一下各位同志,注意身边可能出现的各种‘奇人异事’,提高警惕,怎么样?”
孙陆雨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妙啊!祁书记!既能当警示教育片,又能当‘提神醒脑’的娱乐节目!我举双手赞成!估计老高和老王他们看了,也得笑岔气!”
“那就这么定了!”祁国栋一拍大腿,心情大好。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场意外的闹剧冲散了不少。他对着手机里的黄莉雅温柔道:“好了,莉雅,闹剧看完了,你也早点休息。我这边还有点后续要处理。”
挂了视频,祁国栋和孙陆雨又就此事可能反映出的社会治安管理漏洞简单交换了意见,叮嘱张宇依法严肃处理、深挖细查后,才一起离开了派出所。
夜空下,两位书记并肩走向等候的车辆。祁国栋忽然感慨道:“有时候,这些荒唐事,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工作中容易被忽略的角落。张宇今天表现不错,该表扬。”
孙陆雨点头:“嗯,是棵好苗子。不过,老祁,下次常委会要是真放那个录像……我可得提前准备好救心丸,怕笑得背过气去。”
那个穿着魔改保安服、戴着错版假警衔的“高副厅长”,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走”进新高桥省最高决策层的视野,成为一桩流传甚广的笑谈和反面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