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灯流泻成河,心里那点漂浮感,似乎正悄然沉淀。
沈天明陷在床垫里,指尖机械地滑动着屏幕。
新闻一条接一条掠过视网膜,却像水过玻璃似的没留下半分痕迹。
他忽然觉得这动作荒谬——明明厌倦得要命,手指却像绑了线似的停不下来。
最后他猛地把手机反扣在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天花板的白炽灯刺得人眼晕。
人活着难道就为了把时间碾碎成这种碎片?吃饭、睡觉、然后在发光的方框里耗尽间隙。
这念头让他胃部一阵发紧。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盯住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几步路的距离,此刻却像隔着沼泽地。
他伸手捞起手机,拨通了通讯录最顶端的号码。
铃响到第二声就被接起。”沈天明?”
古微的声音裹着细小的电流杂音,“你又在折腾什么?”
“过来。”
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陪我说话。”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好。”
她答得简短,没有多问。
挂断后沈天明盯着门把手出神。
明明是自己叫人来的,现在却连起身开门的力气都稀薄。
直到敲门声规律地响起,他才像解开绳索般撑起身体。
拉开门时,古微正收回叩门的手,走廊的光线从她肩头漫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梯形的亮斑。
她侧身进屋,带上门。”状态又滑坡了?”
目光扫过他皱巴巴的衣领。
沈天明径直倒回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没劲。”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干什么都没劲。”
古微走到床边,阴影落在被单上。”后天的综艺通告我谈妥了。”
“嗯。”
他应了一声,忽然从枕头里转过半张脸,“古微,手机这东西……怎么才能戒掉?”
古微正要打开随身平板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她垂下眼睛看向他,沈天明正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眼底一片空茫茫的荒原。
古微在床沿坐下,静静打量着沈天明。
他整个人陷在一种焦躁的沉默里,像被无形的丝线缠住了手脚。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缓:“到底怎么回事?”
沈天明翻了个身,脸朝着天花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戒掉手机,”
他的声音闷闷的,透着疲惫,“可就是戒不掉。
工作离不开它,但每天耗在上头的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眼睁睁看着流走,抓不住,也停不下来。
我不想这样过日子。”
古微没接话,只是望着他侧脸的轮廓。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你说得对,”
沈天明忽然侧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古微,你不觉得可笑吗?现在的人,好像除了这块发亮的屏幕,已经找不到别的乐子了。”
古微依旧沉默。
她没法反驳——她自己何尝不是时常对着手机出神,任凭时间一寸一寸蚀掉。
“它真是个矛盾的东西。”
沈天明盯着被扔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像一块黑色的墓碑,“给人一切,也拿走一切。”
“不是手机的错。”
古微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是人活得太空了,心里没着没落的,总得找个地方搁一搁魂。
手机刚好在那儿,就成了收容所。”
沈天明怔了怔,随即点头。”对,是寄托……要是心里满了,谁还整天抱着它不放?刷过的那些东西,就像水过鸭背,留不下半点痕迹。”
他揉了揉眉心,像是想擦掉某种顽固的疲惫感,“有时候觉得,这根本不是在获取什么,只是在不停地消耗注意力,让脑子一直累着,最后却一片空白。”
“那你要戒吗?”
古微问。
沈天明转过头,目光忽然定住了,里头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凝实起来。”要。”
他说得很干脆,像下刀斩绳,“古微,你觉得我能成吗?”
古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事不在我,在你自己。
真想戒,关掉就是了;戒不掉,无非是心里还舍不得。”
沈天明没再出声。
他盯着天花板某处,仿佛能在那里看见答案。
半晌,他忽然伸手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手臂一挥,把它远远抛到了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
“我能戒。”
他对着空气说,声音不响,却像钉进木头的钉子。
沈天明那副模样落在古微眼里,她只是静默地望着,没有开口。
他究竟能否挣脱出来,终究得看他自己心底的那份韧劲。
说到底,那不过是个冰冷的机器,握起或搁下,动作本身并不复杂。
真正缠住人的,是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念想。
倘若沈天明找不到别的什么来填满那份空虚,怕是很难走得出这困局;若能,便算是跨过去了。
沈天明盯着床头那部手机,许久没有动静。
屏幕之下藏着他太多飘渺的幻想,要亲手割舍,竟比想象中艰难得多。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整张脸埋进被褥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真够烦的。”
不过是戒个手机罢了,他连更险的难关都闯过,怎么偏偏被这小小的东西绊住了脚?越想越觉得憋闷。
古微在一旁看着他蜷缩的背影,心里清楚,他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止是自己的陪伴。
也许该让杨蜜知道——最好,能让她亲自来一趟。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迅速扎了根。
她暗自拿定了主意,自然不会提前告诉沈天明。
有些惊喜,本该突如其来。
她的眼神沉静而坚决。
帮他戒掉,这件事她一定要做到。
沈天明的确开始了他的抗争。
接连两三日,他再没有碰过那部手机。
明天就要去录节目,今天他整天窝在屋里,时间慢得像凝固的胶。
傍晚的天光刚染上窗沿,敲门声就响了起来——轻轻的,没有伴随往常的呼唤。
但除了古微,这扇门从未被其他人叩响过。
沈天明起身去开门。
门轴转动,外面站着的却是杨蜜。
她穿得简单寻常,悄然立在昏黄的光里,仿佛只是随意路过。
沈天明整个人愣在门内,一时忘了动作。
杨蜜却已经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明亮的笑意:“惊喜吧?”
沈天明还没完全回神,她已经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他。
那个拥抱很短暂,却让他更恍惚了。
古微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眼角弯着。
杨蜜松开手,微微歪头打量他:“怎么,真呆住了?”
沈天明这才眨眨眼,喉头动了动:“你……你怎么会来?”
“古微叫我来的呀。”
她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天明转头看向古微,心里蓦地一暖。
她总是这样,不言不语地察觉他的低落,然后默默把光引过来。
他侧身让开门:“别站在外面了,快进来。”
杨蜜点头示意明白了。
三人走进屋里,她顺手将一直提着的行李箱推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室内的空气仿佛也跟着松懈下来。
在这里,他们不再需要维持任何外在的拘谨。
沙发柔软,杨蜜任由自己陷进靠垫里,抬眼看向沈天明。
“你怎么了?古微说你想做件特别的事——要戒掉手机?”
听到古微已经全告诉了杨蜜,沈天明低低叹了口气。
他整个人也瘫进沙发深处,连手指都懒得动,声音闷闷的:
“是,我不想再看见它,这手机让我心烦。”
杨蜜忍不住轻笑,语气里带点无奈:
“到底发生什么了?”
沈天明望向她,嘴角抿得有些紧:
“杨蜜,我确实不如你。
你总是能轻松面对那些……我却做不到。
现在连摆脱一个手机都觉得难。”
杨蜜顿了顿,轻声提醒:
“可你别忘了,你是艺人。”
“艺人就不能不用手机吗?”
沈天明低声反问。
杨蜜一时接不上话。
一旁安静的古微这时开口:
“沈天明,没人拦着你远离手机。
但你必须先想清楚——如何在‘戒手机’和‘明星’这两个身份之间找到平衡?如果处理不好,戒手机可能就等于放弃工作,你明白吗?”
沈天明怔了怔。
要他放弃事业,那几乎不可能。
他垂下头,又是一声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明明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做起来却像被无数看不见的线缠住。
杨蜜看着他垂眸不语的模样,语气缓和下来:
“其实不是没有折中的办法。
你可以照常接工作,只是不再主动看任何消息、新闻。
所有需要你知道的事,让身边人来传达——这样不行吗?”
沈天明倏然抬起眼。
杨蜜的话像一簇小小的光,忽然落进他缠绕的思绪里。
他眼神动了动,忽然意识到这条路或许真的能走通。
“好,”
他声音明显轻快了一些,“那就这样定。
手机我不用了,但工作照旧。
如果有重要的事……就靠你们告诉我。”
杨蜜看着他神色舒展,微微笑了,却又认真地补了一句:
“沈天明,你要对抗的从来不是外面的什么,而是自己心里的那关。
这些天我看得出来——你既想放下,又好像舍不得;既觉得该戒,又暗暗犹豫。
是不是?”
沈天明沉默下去。
杨蜜一句话就点破了他所有隐藏的辗转。
他戒不掉,正是因为心里总有两股力量在无声拉扯。
可该怎么解开这个结,他依旧没有答案。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垂着眼帘沉默不语,一股无名的躁郁堵在胸口。
杨蜜看着他这副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沈天明,别太逼自己了。
有些事急不来的,像溪水淌过石头,日子久了,痕迹自然就显出来了。”
她声音放得柔和,“旁人被外头的风言风语压垮,倒也寻常。
可你呀,倒是被自己心里的影子绊住了脚。”
沈天明抬起眼看向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