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六月
葭萌关隘口的风,裹着蜀地特有的湿气与深峡的寒意,吹过刘备斑白的两鬓。关城扼守金牛道咽喉,脚下白龙江如怒蛟奔涌,声震山谷。三个月前,他领着三万楚军精锐踏入此关,接过刘璋殷切托付的“北门锁钥”。城头“楚”字大旗与“刘”字公旗并肩而立,猎猎作响。
关城内,秩序井然。楚军兵卒卸了征尘,或轮值守卫,或协助修缮加固城防。关隘下,原本因战备而凋敝的街市竟显出几分生气。刘备一身半旧葛袍,未着甲胄,在庞统、黄忠、魏延陪同下缓步走过。他时而停下,与修补屋顶的老者闲谈,询问收成;时而在简陋的粥棚前驻足,亲手为排队领取稀粥的流民孩童盛上一碗。那被博望原野的烽烟熏染过的深邃眼眸,此刻流露出悲悯。
“使君仁德!”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跪下,布满褶皱的手紧攥着空碗,“往年官府征粮,凶神恶煞…使君麾下军爷,竟肯帮老婆子修葺茅屋…”浑浊的老泪滚落。
刘备连忙俯身搀扶,温言道:“阿婆请起。备既受季玉兄所托,驻守此关,护卫一方,分所应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他声音沉稳,目光扫过周遭衣衫褴褛却眼神热切的百姓。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三个月,他约束部属,开仓赈济,修缮道路,甚至亲自过问了几桩当地豪强欺压小民的旧案,葭萌关上下乃至附近数县,楚公刘备的仁义之名已悄然传开。
庞统落后半步,清癯的脸上带着洞悉世情的淡笑,细长的眼睛扫过关城内外井然有序的军民景象。他深知,主公这“仁义”的种子,正悄然撒向蜀地更深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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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葭萌关楚军帅府灯火通明,却门户紧闭,亲卫森严。白日里慈和仁厚的刘备已换了一副面孔。他端坐主位,玄色深衣衬得面容愈发沉肃,案几上摊开着一幅蜀中详图,山川河流、关隘城邑历历在目。下首坐着庞统、黄忠、魏延,以及两位白日里绝不会出现在此地的生面孔。
其中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精明,乃是广汉郡大族李氏的家主李邈。另一人稍显年轻,气度儒雅中带着几分商贾的圆融,是巴西郡大族谯氏的代表谯峤。两人眉宇间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李公、谯公,”庞统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响起,如古井投石,“白日关下所见流民,多因何故背井离乡?”
李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庞军师明鉴。表面看是天灾,实乃人祸!官府赋税本就沉重,去岁又为备军抗晋,强征加派。更要命的是…”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刘备,“听闻北地那位晋国公,行摊丁入亩之政,将丁税并入田亩征收。此策看似公允,然其酷烈之处在于…钩稽隐田隐户,手段雷霆!雍凉并州,多少百年望族,因隐匿些许田产人丁,便被指为‘附逆’,动辄抄家灭族,田产充公,族人发配苦役营,与禽兽同伍!我等蜀中士族,焉能不惧?若那王康铁蹄踏入蜀地,吾等世代基业,祖宗坟茔,恐皆成齑粉!”话语间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谯峤接口,语速急促:“正是!王康标榜治下清平,然其‘清田理户’之下,韦氏、韩氏、杜氏…这些雍并大族,只因些许田册不清,便被扣上‘勾结羌胡’、‘持刀抗法’的罪名,阖族男丁斩首,妇孺为奴!其心之狠,手段之酷,令人发指!我谯氏薄有田产,族人众多,岂敢坐以待毙?楚公仁德之名播于巴蜀,更兼手握强兵,扼守天险,实乃蜀中士民唯一指望!”他对着刘备深深一揖,“我谯氏愿倾尽家资,助楚公粮秣,更可联络巴西同道,为楚公前驱!”
李邈也连忙起身:“我李氏亦然!广汉盐铁之利,愿供楚公驱驰!只求楚公保全蜀中士庶,莫使王康酷政降临!”
刘备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两位蜀中豪强的代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庞统所言非虚,王康在北地对世家的铁腕清洗,已如巨大的阴影投射到蜀地。这恐惧,成了撬动蜀中根基的杠杆。他缓缓抬手虚扶:“二位高义,备感佩于心。王康暴虐,荼毒北疆,备亦深恨之。保境安民,乃备与季玉兄共同之责。二位且安心,备既驻此,必不容逆贼铁蹄南犯。”安抚的话语滴水不漏,却未做任何实质承诺。
李、谯二人得了刘备这“保境安民”的承诺,如同吃了颗定心丸,又密议片刻,留下联络信物与部分钱粮清单,方由亲信悄然引出帅府。
厅中重归寂静。刘备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手指缓缓划过金牛道,落在那代表着成都的标记上,久久不动。黄忠抚着白须,魏延按剑挺立,目光炯炯。
庞统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主公,民心可用,豪强归心,此天时也。葭萌已固,然困守一关,终非久计。刘季玉暗弱,成都君臣猜忌,张松内应已成,此人和也。益州沃野千里,天府之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此地利也!天时、地利、人和皆备于主公一身!当断则断,时不我待!统有三策,请主公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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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目光一凝:“士元请讲。”
“下策,”庞统语速平缓,却带着冰冷的现实,“即刻引兵退还荆州,据守荆襄,北联孙策,西结刘璋,共抗王康。然此策有三难:其一,王康已得南阳,卡住荆襄北门,其势日盛,联孙抗王,无异与虎谋皮,孙策枭雄,岂甘久居人下?其二,刘璋懦弱反复,今日倚重,明日或惧我势大而断我归路粮道!其三,退兵易,再入蜀难!王康喘息之后,必挟并、凉铁骑,顺汉水、出祁山两路伐蜀,届时我困守荆南,蜀地尽落王康之手,则大势去矣!此乃坐守待毙之策。”
厅内空气仿佛凝固。黄忠眉头紧锁,魏延鼻翼翕张,显然都觉此策绝不可行。
“中策,”庞统继续道,手指点向地图上白水关(今四川青川东北),“佯作北进,假意欲攻汉中,讨伐王康,为刘季玉扫除北患。可向刘璋请命,增调白水关守军及粮草器械归我节制。待我掌握白水雄关及更多蜀中精兵,则缓缓图之,或迫刘璋让位,或徐收诸郡。此策稳妥,然耗时日久!王康非庸主,其府库虽虚,然根基深厚,河西、北庭战马源源补充,雍凉屯田岁入惊人!一旦其缓过博望之战的元气,整合三州之力,数十万铁甲倾巢南下,汉中为其前驱,我纵得白水,亦难当其雷霆一击!届时,非但益州难保,恐荆州亦危!此乃养虎贻患之策。”
庞统的分析,如同冰水浇头。刘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残酷的现实击碎。中策的“稳妥”,在北方那头已开始舔舐伤口、恢复元气的猛虎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博望原野那尸山血海,晋军铁甲洪流碾碎一切的恐怖景象,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上策!”庞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手指重重戳在成都的位置上,“趁我新至,刘璋不备,成都空虚!张松为内应,可开城门!选精兵锐卒,倍道兼程,轻装疾进,直袭成都!一举擒拿刘璋,夺其印绶,则益州传檄可定!此策行险,然收功至速!一旦成都入手,整合益州山川之险、百万之民,据剑阁而守,王康纵有百万铁骑,亦难飞渡!此乃…扭转乾坤,奠定王业之基的唯一生路!”
“袭杀盟友?背信弃义?”刘备猛地站起,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挣扎,在厅中回荡,“季玉以宗室之亲,托我以腹心,赠我以重兵粮秣!我刘备若行此等之事,与禽兽何异?天下人将如何看我?仁义之名毁于一旦,何以立身?何以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扶汉室?!”他双手撑在案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仁德的旗帜,是他赖以存身立命的根基,更是他心中汉室正统的象征。
“主公!”庞统也霍然起身,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他绕过案几,走到刘备面前,目光如炬,直刺刘备心底深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此汉室倾颓,神器蒙尘之际,岂能效腐儒之仁,坐视王康这窃国巨寇鲸吞天下?高祖皇帝,亦曾受项羽之封,然垓下一战,奠定四百年基业!光武中兴,岂无权变?刘季玉守户之犬,庸碌无能!其据有益州,非但不能匡扶社稷,反为王康提供钱粮兵源,实乃资敌!主公取而代之,非为私利,实为汉室江山,为天下苍生计!此乃承天受命,行汤武之事!”
他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却如重锤敲击刘备心防:“主公试想,若因一时妇人之仁,坐失此千载良机。待王康恢复元气,挟朔方铁骑、陇西劲弩,两路并进,摧枯拉朽般碾碎刘璋,尽得巴蜀之地。那时,主公困守荆南一隅,外无强援,内有孙策虎视眈眈,汉室最后一丝复兴之望,将彻底葬送于主公之手!是虚名仁义重要,还是四百年炎汉社稷、天下亿兆生民重要?!主公!”庞统撩衣跪倒,额头重重叩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一响,“统请主公…行上策!为汉室…除此资敌之痈,夺此王业之基!”
“汉室…社稷…”刘备喃喃重复,身体微微颤抖。庞统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剖开了他仁德外衣下深藏的雄心,也撕开了血淋淋的现实。眼前闪过刘璋那带着讨好与猜疑的笑脸,闪过博望原野堆积如山的楚军尸骸,闪过王康在长安未央宫接受万国朝拜的幻影…更闪过高祖刘邦、光武帝刘秀那开疆拓土、再造山河的煌煌功业!
厅中死寂,唯闻白龙江隐隐的咆哮透过厚墙传来,如同沉睡巨龙的呼吸。黄忠闭目,白须微颤。魏延按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眼中燃烧着渴望建功立业的火焰。
良久,一声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决绝与悲怆的低吼打破了沉寂:
“为…汉室江山!”
刘备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挣扎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坚毅取代。他不再看地上跪着的庞统,目光如电射向魏延:“文长!”
“末将在!”魏延踏前一步,声如金铁。
“即刻密令!”刘备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精选敢死锐卒五千!人衔枚,马裹蹄!备足十日干粮,轻甲利刃!明日三更造饭,五更出发!由你与汉升统领,以巡防为名,潜行至涪水关(今四川绵阳涪江东岸)外待命!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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