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调拨的第一批救灾粮,终于到了。
足足五万石粮食,够河北路百姓吃一个月。
苏明远亲自监督分发。
但他很快发现,救灾,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第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分发。
大人,一个官吏问,这粮食,是按人头发,还是按户发?
按人头发,苏明远说,每人每天一升米,确保能活下去。
可是大人,怎么确认人数?那官吏为难地说,现在很多人都逃荒去了,还有很多人死了。
而且,也有人从外地逃荒过来的。
如果严格按人头发,恐怕很难统计。
这确实是个问题。
在混乱的灾区,要准确统计人数,几乎不可能。
那就放宽一点,苏明远说,只要是在我们辖区内的人,无论本地人还是外地人,都发。
宁可多发一点,也不能让人饿死。
可是大人,另一个官吏说,这样的话,粮食很快就会不够。
而且,会不会有人冒领?
肯定会有,苏明远说,但我们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救人要紧,其他的问题,以后再说。
但很快,他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就有官吏来报告:
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发粮的时候,发生了哄抢。
哄抢?
是的,那官吏说,百姓们太饿了,一看到粮食,就失去了理智。
我们本来是按秩序发放的,但有人抢先冲上来,其他人也跟着抢。
结果,强壮的人抢到了很多,弱小的人什么都没抢到。
甚至还有人被踩死了。
苏明远听完,心中一沉。
这是人性的问题。
在生死面前,秩序和道德,都变得脆弱。
立即停止那种发放方式,他说,改为登记制。
让每户派一个代表来登记,然后按登记的人数发放。
同时,安排衙役维持秩序,不允许哄抢。
违者,取消资格。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很多百姓,不识字。
登记的时候,只能按手印。
但有些人,竟然登记了好几次,冒领了好几份。
还有些人,谎报家里人数,多领粮食。
甚至有些地方官员,趁机贪污,克扣赈灾粮。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暴露出来。
让苏明远焦头烂额。
他想起了那些模糊的记忆。
在那个遥远的世界,救灾好像有一套完整的体系。
什么救灾物资管理救灾款专户第三方监督……
但具体怎么操作,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能根据现实情况,不断地调整策略。
增加检查环节,防止冒领。
建立监督机制,防止贪污。
但无论怎么防,总有漏洞。
因为在灾区,一切都很混乱。
很多正常的规则,都失效了。
这天晚上,一个年轻官吏找到苏明远。
大人,下官有个困惑。
什么困惑?
下官今天在发粮的时候,遇到一个老人,年轻官吏说,他领了粮食后,又排队来领。
我们发现了,要取消他的资格。
但他跪下来求我们,说他家里还有孙子,快饿死了。
我们不让他领,他就一直跪着,最后晕倒了。
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明远沉默了。
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如果让他领,那规则就没有意义了,其他人也会效仿。
如果不让他领,他的孙子可能真的会饿死。
你们最后怎么处理的?
我们……我们还是给了他一些粮食,年轻官吏说,但没有按正常的量给。
只给了一半。
希望能够让他的孙子撑过去。
苏明远点头:你们做得对。
可是大人,这违反了规则……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苏明远说,在执行规则的时候,也要考虑实际情况。
不能机械地执行。
但也不能完全不遵守规则。
关键是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这需要智慧,也需要同情心。
年轻官吏若有所思。
但更大的问题还在后面。
第二批救灾粮到达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苏明远愤怒的事。
有官吏来报:大人,粮食少了!
什么?少了多少?
至少少了一成。
怎么会少?
据押运的人说,路上被劫了。
被谁劫了?
不知道,说是一伙蒙面的强盗。
苏明远立即派人调查。
调查的结果让他震惊——
那些所谓的,竟然是沿途各地的饥民。
他们实在太饿了,看到运粮的车队,就冲上去抢。
押运的官兵,虽然想阻止,但面对成千上万的饥民,也无能为力。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粮食被抢走。
这个消息传开,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其他地方的饥民,也开始效仿。
只要看到运粮的车队,就冲上去抢。
运粮变成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苏明远不得不增派兵力护送。
但这又引发了新的问题——
兵力从哪里来?
而且,如果士兵对饥民动手,会不会引起更大的冲突?
苏明远陷入了两难。
最终,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沿途设立临时赈济点。
让那些饥民在赈济点领粮食,而不是去抢运粮的车队。
这样,既能保证粮食安全运达,又能救济沿途的饥民。
这个方法确实有效。
抢粮的事件,大大减少了。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赈济点的粮食,也需要有人运送和管理。
这又增加了工作量和管理难度。
苏明远感到深深的疲惫。
救灾,真的太难了。
不只是物资的问题,更是管理的问题,人性的问题。
在灾难面前,所有的问题都会被放大。
平时能够维持的秩序,在灾难面前就会崩溃。
平时能够遵守的道德,在生死面前就会动摇。
这是人性的弱点,也是制度的漏洞。
他开始反思,到底该如何建立一个有效的救灾体系。
这天晚上,他在灯下写道:
救灾之难,不在于物资,而在于管理。
如何让物资真正到达需要的人手中,
如何防止冒领、贪污、哄抢,
如何在混乱中维持秩序,
如何在规则和人情之间找到平衡,
这些,都是难题。
单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
必须建立一个完善的制度,
一个能够在灾难中依然有效运转的制度。
这需要时间,需要经验,也需要不断地改进。
余会把这次救灾的经验教训,都记录下来。
作为将来建立救灾制度的参考。
希望下一次灾难来临时,
我们能够做得更好。
写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夜色深沉。
但他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这场救灾,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