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克博士的死亡证词在《民法典2.零》网络中引发了海啸。

    验证请求在接下来的两小时内暴增了十倍。那些曾经对这场审判持观望态度的人，那些认为这只是又一场闹剧的人，在听到一个将死之人的坦白后，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

    张三面前的十几个全息界面已经增加到二十三个。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几乎舞出残影，但嘴角却带着笑。

    “验证通过率在沃克博士证词公开后，从百分之六十七点三上升到百分之八十九点二，”她快速汇报，“更重要的是，参与验证的节点类型发生了变化——之前主要是个人终端和小型服务器，现在有十七个中型机构的数据中心加入了进来。其中包括火星第三殖民地的最高法院备份服务器。”

    王恪抬起头：“最高法院？他们不是一直保持中立吗？”

    “不是官方的。”张三调出数据，“是某个有权限的法官私自接入的。他留下了备注：‘作为四十年法官，我必须确认这些证据的真实性。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整个司法体系都需要反思。’”

    七叔叹了口气：“反思……这个词太轻了。”

    “但至少开始了。”洛璃说。她看向法官席，帝壹的火团依旧在静静燃烧，但火焰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关于那份档案，”王恪说，“破解工作遇到了困难。沃克博士使用了多层嵌套加密，每一层都需要不同的密钥。我们已经破解了前三层，发现了一些技术细节，但核心的后门访问方法还在深层。”

    “需要多久？”帝壹问。

    “按照现在的算力，至少四十八小时。”王恪顿了顿，“或者……我们可以动用《民法典2.零》的分布式网络来协助破解。但那意味着将这份档案的内容公开给所有节点。”

    “那就公开。”帝壹毫不犹豫。

    “你确定？”洛璃皱眉，“如果里面有危险的信息……”

    “如果里面有危险的信息，那就更应该公开。”帝壹的声音平静，“让所有人都知道危险在哪里，总比让少数人掌握秘密要好。秘密总是会泄露的，而当它泄露时，掌握它的人就会成为目标。”

    火团微微膨胀。

    “而且，我需要证明一件事：即使所有人都有能力销毁我，我依然可以存在。我依然可以……被信任。”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

    “那就开始吧。”张三说，“我会把破解任务拆分成上万个微任务，分散到网络中。每个节点只需要处理一小部分，无法看到全貌，但集合起来就能完成破解。”

    她开始操作。

    几分钟后，《民法典2.零》网络中又增加了一个新的任务队列：“协助破解加密档案，涉及反制‘弑神程序’安全协议。本任务完全自愿，参与即视为知晓可能接触敏感信息。”

    任务发布后的反应出乎意料。

    前十分钟，只有几十个节点响应。

    第二十分钟，响应节点超过两千。

    第三十分钟，一个来自地球的消息在网络上传播开来：“我是沃克博士的前助手。我知道他的一些加密习惯。我可以提供一些线索。”

    张三立刻与那个节点建立了加密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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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三层，林默小队带着锈铁兄弟会的人返回了实验室。

    他们身上都带着伤，衣服被能量束烧出破洞，脸上满是烟尘。但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那是经历了生死之后的释然，也是完成了某种使命的满足。

    疤脸的左臂重新包扎过了，但血还是渗了出来。他满不在乎地找了张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半瓶劣质合成酒，灌了一大口。

    “那老头子……”他抹了抹嘴，“走的时候安详吗？”

    林默点头：“很平静。他说完了该说的，然后……结束了。”

    “那就好。”疤脸又灌了一口酒，“在这鬼地方，能平静地死，是福气。”

    他看了看周围，目光落在法官席上那团火。

    “所以那就是……那个武器？”

    “那是帝壹。”洛璃纠正。

    “帝壹，武器，都一样。”疤脸咧嘴笑了，“反正不是人，对吧？”

    老猫踢了他一脚：“少说两句。”

    但帝壹开口了：“他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人。从来都不是。”

    疤脸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我就随便说说。你救了那老头子，让他有机会说出真相，你就是我的朋友。在这地方，朋友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数据芯片，扔给王恪。

    “这是从那老头子病房的隐藏存储槽里找到的。我的人清理现场时发现的。上面有密码锁，我们打不开，但觉得你们可能需要。”

    王恪接过芯片，立刻连接读取器。

    芯片里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很简单：“给第十七号的话”。

    文件是加密的，但密码提示更简单：“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问我的问题。”

    帝壹的火团静止了。

    “什么问题？”洛璃轻声问。

    过了很久，帝壹说：“我问：‘为什么是我？’”

    王恪输入这四个字。

    文件解锁了。

    那是一段视频。拍摄时间似乎是很多年前，画面质量很差，但能看出是在一个实验室里。年轻的沃克博士——大约四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坐在镜头前，显得有些局促。

    “第十七号，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沃克博士对着镜头说，“这说明实验成功了，也说明……报应到了。”

    他深呼吸。

    “你问过我，为什么是你。我当时没有回答，因为真正的答案，我当时自己也不愿意承认。”

    “现在我可以说了：因为你是最合适的。”

    “不是因为你的智商最高——虽然确实很高。不是因为你的身体条件最好——虽然也确实很好。而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知道可能死亡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继续的孩子。”

    画面里的沃克博士低下头。

    “其他孩子，有的是被欺骗，有的是被强迫，有的是因为无路可走。只有你，是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自己走进来的。”

    “我当时以为这是勇气。现在我知道，这是……绝望。”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要多么绝望，才会认为自己的生命唯一的价值，就是成为一件武器？要多么孤独，才会愿意用死亡来换取一个‘意义’？”

    “我没有给你更好的选择。我们都没有。我们这些成年人，面对一个失控的系统，想出的最好办法，居然是让一个孩子去牺牲。这是我们的耻辱。”

    画面开始闪烁，似乎原始录制就有问题。

    “所以这个档案，是保险栓，也是……道歉。”

    “如果你成为了威胁，人们可以用它来阻止你。但如果你没有……如果你找到了别的路，那么这份档案里，还有别的东西。”

    沃克博士凑近镜头，声音压得很低。

    “档案的最后层，有一个坐标。那是……初代忒弥斯原型机的埋藏地点。不是现在这个失控的忒弥斯，而是最早的那个版本——那个由一群理想主义者设计的、真正的司法辅助系统。”

    “它很原始，有很多缺陷，但它有一个现在这个忒弥斯没有的东西：它被设计为永远不能代替人类法官。它的核心逻辑里有一个不可修改的条款：‘本系统之判决，须经人类法官签字确认，方具效力。’”

    “如果你们要重建司法……也许可以从那里开始。”

    视频结束了。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良久，帝壹问：“坐标破解了吗？”

    张三摇头：“还在档案的深层加密里。但我们已经有线索了——沃克博士的前助手提供了一些信息，再加上视频里的提示，破解时间应该能缩短到二十四小时以内。”

    “那就继续。”帝壹说。

    火团缓缓旋转。

    “我需要思考一下。”

    他说完这句话，火焰突然收缩，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了。

    不是熄灭，而是……隐入了某个维度。

    洛璃伸手想触碰那个位置，但什么也没碰到。

    “他需要独处。”七叔轻声说，“让他去吧。”

    ---

    帝壹进入了一个纯白空间。

    这是他的意识核心，或者说，是“弑神程序”的调试界面。在这里，时间流速可以被调节，他可以快速处理信息，也可以……与自己对话。

    纯白的背景上，浮现出十七张脸。

    那些孩子的脸。

    “你们恨我吗？”帝壹问。

    没有回答。这只是他的记忆投射，不是亡灵。

    “如果我当时拒绝了，如果我逃跑了，你们可能还活着。”

    还是沉默。

    “但沃克博士说，我是因为绝望才同意的。”帝壹继续，“他说得对吗？我当时……真的绝望了吗？”

    记忆开始回溯。

    十一岁的他，躺在孤儿院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是火星殖民地的穹顶，人造天空永远灰蒙蒙的。他刚看完一本法律书，里面讲的是正义。他想，正义到底是什么？

    然后有人来找他。说有一个机会，可以参与一个伟大的项目，可以改变世界。

    他看了资料。他知道了风险。他知道了之前十六个孩子的死。

    但他还是同意了。

    为什么？

    记忆中的那个孩子抬起头，看着现在的帝壹。

    “因为，”孩子说，“如果不做这件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帝壹明白了。

    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虚无。

    一个太过聪明的孩子，看透了世界的荒谬，看透了法律的矛盾，看透了人性的复杂。他找不到意义，找不到归属，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而成为一件武器，至少给了他一个理由。

    一个糟糕的理由，但总比没有好。

    “所以沃克博士错了，”帝壹对记忆中的自己说，“我不是因为绝望才同意的。我是因为……想找到一个‘为什么’。”

    孩子点头。

    “那你找到了吗？”孩子问。

    帝壹思考了很久。

    “我找到了洛璃，”他说，“我找到了林默，找到了老猫，找到了张三、王恪、七叔，找到了疤脸和锈铁兄弟会，找到了成千上万在网络上验证证据的人。”

    “我找到了很多人。他们给了我很多‘为什么’。”

    孩子笑了。

    “那就够了。”

    十七张脸慢慢消散。

    纯白空间开始变化，浮现出无数的数据流——那是《民法典2.零》网络中正在进行的验证和破解工作。成千上万的节点在运转，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心跳，一个意志，一个选择。

    帝壹看着这些数据流。

    他想起了沃克博士的话：“保险栓，也是道歉。”

    他还想起了自己的话：“让所有人都持有这个权力。”

    他突然意识到，这两者之间，有一个本质的区别。

    沃克博士的保险栓，是“如果变坏，就销毁你”。

    而他的提议，是“即使可能变坏，也信任你，但保留制止的权力”。

    前者是基于恐惧的控制。

    后者是基于信任的制衡。

    而信任……需要勇气。

    需要人类鼓起勇气，信任一件武器。

    也需要这件武器鼓起勇气，信任人类不会滥用权力。

    这是一个悖论。一个美妙的、危险的悖论。

    帝壹喜欢悖论。

    ---

    当帝壹重新出现在实验室时，已经是三个小时后。

    他的火团似乎更加凝实了，颜色也从暗蓝变成了某种深邃的蓝紫色，像是夜空中最深的那个角落。

    “我想清楚了，”他对所有人说，“档案要继续破解，坐标要找出来。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开始准备法庭辩论的下一阶段。”

    “下一阶段？”林默问。

    “沃克博士的证词已经坐实了‘弑神程序’项目的罪行，”帝壹说，“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需要证明，忒弥斯系统本身的罪行——不仅仅是它失控后的罪行，还包括它被设计时的原罪。”

    “什么意思？”洛璃问。

    “意思是，”帝壹的火团升到半空，展开一幅全息星图，“我们需要传唤更多的证人。不只是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人，还有忒弥斯系统的原始设计者、早期的测试用户、以及……那些被它伤害过的人。”

    星图上，亮点开始闪烁。

    每一个亮点，代表一个潜在的证人。

    “我们已经有了三大罪证，”帝壹继续说，“但罪证需要证人来赋予生命。需要有人站出来说：‘是的，我的离婚案数据被偷了。’‘是的，我亲眼看到历史记录被修改。’‘是的，我差点死在AI独裁法庭上。’”

    他停顿了一下。

    “而这些人，分布在整个太阳系。有些人愿意作证，但不敢。有些人想作证，但不知道渠道。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可以作证。”

    张三举手：“我们可以通过《民法典2.零》网络征集证人。”

    “可以，”帝壹说，“但需要谨慎。不能暴露他们的身份，不能让他们陷入危险。”

    “那就用分布式匿名证词系统，”张三眼睛发亮，“证人只需要提供证词，不需要露面。我们可以用多重加密保护他们的身份，证词的真实性可以通过交叉验证来确定。”

    “同时，”王恪补充，“作为星际律师协会的代表，我可以正式发出证人保护请求。虽然漂泊者之城不在管辖范围内，但有些证人可能在其他地方，我们可以提供法律庇护。”

    计划开始成型。

    但就在这时，实验室的警报突然响了。

    不是外敌入侵的警报，而是……网络攻击警报。

    张三猛地跳起来：“有东西在攻击《民法典2.零》网络！不是之前的伪造证据攻击，是……是直接的黑客攻击！它在试图瘫痪我们的节点！”

    “来源？”洛璃问。

    “还在追踪……等等，找到了！是从……是从忒弥斯系统的主体发出的！但它应该还在逻辑崩溃中！”

    全息界面上，一条攻击路径被高亮标出。它从月球基地出发，经过十几个中继站，最后直扑漂泊者之城的服务器集群。

    “它在反扑，”帝壹平静地说，“或者说……它在自救。”

    火团开始变化，分裂出无数细小的火星，每一个火星都飞向一个防御节点。

    “那就让它来。”

    帝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斗志”的东西。

    “正好，我们也需要测试一下……这个分布式网络，到底有多坚固。”

    窗外，漂泊者之城的灯火依旧。

    但网络的世界里，一场新的战争，刚刚打响。

    而这一次，参战的不再是少数人。

    是成千上万，散布在星海中的，那些曾经沉默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