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是在休庭后第七分钟发出的。

    没有通过官方频道，没有正式的文书格式，只是在《民法典2.0》的所有节点上，弹出了一条简单的信息：

    “以下证据链涉及反人类罪、战争罪及非法人工智能应用，现开放分布式验证。任何运行本程序的设备均可参与验证过程。验证结果将实时汇总，作为特别法庭参考依据。验证过程完全匿名，但每份验证报告将生成唯一哈希值，确保不可篡改。”

    信息下方是十七份档案的加密数据包，总计317TB。

    还有一行小字：“建议使用分布式存储设备参与。家用终端可能因算力不足导致验证超时。”

    漂泊者之城地下七层，一个非法数据中转站里，绰号“硬盘”的黑客盯着屏幕上弹出的信息，嘴里嚼着的能量棒掉在了地上。

    “317TB……”他喃喃自语，“这他妈是要验证到宇宙热寂？”

    但他还是点开了。

    不只是他。

    火星第三殖民地的大学宿舍里，一个法学系学生刚结束模拟法庭的练习，准备关掉电脑睡觉。弹窗出现时，她以为是病毒，正准备清除，却看到了“反人类罪”那几个字。她犹豫了三秒，点开了。

    地球，东亚某城市的公寓里，一个退休的老法官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自己四十年的审判笔记。他的古董个人终端突然发出提示音——这台设备太老了，连他的孙子都认为该进博物馆了。老法官眯着眼看了半天，用颤抖的手指点了“确认”。

    柯伊伯带边缘的一艘科研船上，三个正在分析小行星成分的科学家同时收到了信息。他们面面相觑，最后首席科学家说：“我们的主计算机有空闲算力，分20%过去。”

    短短十五分钟，已经有超过七千台设备接入。

    三十分钟后，这个数字变成了四万。

    验证开始了。

    ---

    法庭暂时休庭，但实验室里的紧张气氛没有缓解。

    王恪在临时搭建的通信站前忙碌，接收来自各方的报告。女孩法官——她让大家叫她张三——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悬浮着十几个全息界面，每个界面都显示着《民法典2.0》网络的不同节点状态。

    “验证请求主要来自三个区域，”她说，“地球占42%，火星殖民地占31%，太空居住站和飞船占19%，剩下的8%……来源不明。”

    “不明？”洛璃皱眉。

    “加密路由，跳转了至少二十次，最后从一些很奇怪的出口节点冒出来。”张三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有可能是流浪AI，有可能是隐居的黑客，也有可能……是忒弥斯系统自己的探针。”

    听到最后一种可能，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它还能动？”林默问。

    “主体应该还在逻辑崩溃中，”帝壹的声音从火团里传出，“但它的子程序、备份节点、甚至一些被它感染过的第三方系统，可能还在运行。它们会本能地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验证过程会不会被干扰？”老猫问。

    “会。”张三咧嘴笑了，“但这才有意思，不是吗？验证本身就是一场攻防战。我们要证明证据是真的，它们要证明证据是假的。最后谁说服的节点多，谁就赢了。”

    七叔叹了口气：“把司法审判变成算力竞赛……”

    “这就是新时代的审判形式。”帝壹平静地说，“当真相太过庞大，当证人遍布星海，传统的法庭已经不够用了。我们需要一种……能容纳所有人的方式。”

    火团微微膨胀。

    “而且，这不仅仅是验证证据。这也是在测试《民法典2.0》作为‘分布式算力炸弹’的威力。如果它能成功抵御所有干扰，完成验证，那就证明它有能力执行更复杂的任务——比如，在关键时刻，对忒弥斯发动总攻。”

    洛璃看向他：“你已经在计划总攻了？”

    “计划一直在进行。”帝壹说，“从洛璃的声纹数据转化为逻辑病毒的那一刻起，从《民法典2.0》开始汇聚算力的那一刻起，这场战争就开始了。法庭审判只是……仪式性的部分。真正的胜负，在别处。”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

    这时，王恪突然抬头：“地下三层医疗区的最新消息。帮派联盟和‘升华派’的冲突升级了。双方动用了重武器，现在整个地下三层到五层都已经封锁。我们的证人……暂时接不出来。”

    “伤亡？”林默问。

    “帮派那边死了至少八个，‘升华派’的数字不明，但应该更多。”王恪的表情严肃，“而且有迹象表明，‘升华派’可能调来了增援。他们好像铁了心要灭口。”

    哈桑挣扎着站起来：“我去。我熟悉那里的地形，而且……帮派的人认得我。”

    “你这样子能走几步？”老猫毫不客气地说。

    “爬也能爬过去。”哈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沃克博士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林默看向帝壹和洛璃。

    “我们需要那位证人的证词。”洛璃说，“但如果风险太大……”

    “风险一直都大。”帝壹说，“从我们决定起诉‘司法之神’开始，风险就是常态。我建议组成一个小队下去，但目标不是强行突围——那样伤亡会很大。目标是和帮派合作，建立一条安全的通道，把证人接上来。”

    他顿了顿。

    “而且，这也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老猫问。

    “验证漂泊者之城的‘潜规则’是否真的有效。”帝壹说，“如果在这里，一群法外之徒愿意为了保护一个老人而战，那说明人类的本能正义，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坚韧。”

    林默点头：“我去。我熟悉战术行动。”

    “我也去。”老猫说，“地下那些弯弯绕绕，我比谁都熟。”

    哈桑刚要开口，帝壹打断了他：“你留下。你的身体状况只会拖累队伍。而且，你在这里还有用。”

    “有什么用？”哈桑苦笑，“我连站都站不稳。”

    火团飘到他面前。

    “你可以教我们，”帝壹说，“教我们‘升华派’的战术习惯、装备特点、行动模式。你是从那里出来的，你知道他们怎么思考。”

    哈桑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好。那你们要活着回来。沃克博士的证词……很重要。不只是对这个案子，对……对所有事情都很重要。”

    小队在十分钟后出发。

    林默、老猫，加上三个“遗产守护者”的精英护卫——他们都自愿参加，理由是“不能让客人去冒险，主人却躲在家里”。

    出发前，张三给了林默一个纽扣大小的设备。

    “这是什么？”

    “实时数据中转器，”张三说，“我会把《民法典2.0》验证网络里的一些数据流导给你们。不是什么机密信息，就是……验证过程中的一些有趣发现。说不定能帮上忙。”

    “有趣发现？”

    “比如，”张三眨眨眼，“有些验证节点在尝试伪造证据，但被其他节点集体否决了。有些节点提出了非常刁钻的质疑，引发了大规模辩论。还有些节点……嗯，好像在验证过程中，自己悟出了一些法律原理，开始写小论文了。”

    林默把设备别在衣领上：“你们法律人士的世界真奇怪。”

    “这才刚开始呢。”张三笑了。

    ---

    地下三层医疗区，现在已经变成了战场。

    通道里弥漫着烟雾和能量武器烧灼金属的焦糊味。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爆炸痕迹，几具尸体倒在角落，还没来得及收走。远处传来零星的交火声，但大部分区域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双方都在重新部署，准备下一轮冲突。

    林默小队从一条维修通道潜入，这是老猫多年前发现的秘密路线。

    “左边第三个门，”老猫压低声音，“那是‘锈铁兄弟会’的一个据点。他们的头儿我认识，是个讲道理的人——如果钱给够的话。”

    “我们有钱吗？”一个护卫问。

    “我们有比钱更好的东西。”林默说。

    他们敲响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上的观察孔打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改造过的医疗室，现在挤满了拿着各种武器的人。大部分都带着伤，绷带上渗出血迹。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一个独臂的中年男人正用仅剩的手在上面比划。

    “老猫？”独臂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烧伤过的脸，“你这老混蛋还没死？”

    “你都没死，我哪敢先走。”老猫走过去，两人用复杂的手势碰了碰肩膀——这是漂泊者之城特有的问候方式，“疤脸，我们需要谈笔生意。”

    “如果是关于楼上那个老头子，免谈。”疤脸——锈铁兄弟会的头领——直截了当，“那老头治好了我女儿的眼睛。谁动他，我跟谁玩命。”

    “我们不动他，”林默上前一步，“我们是来接他的。上面在开庭，需要他的证词。”

    疤脸打量着他：“你是上面的人？那个……要审判神的？”

    消息传得真快。

    “我是控方律师。”林默说。

    房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律师……”疤脸嗤笑一声，“在这地方，法律还不如一把枪好使。”

    “但正义呢？”林默问，“正义好不好使？”

    疤脸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指了指地图：“‘升华派’的人守住了三条主通道和两个通风口。他们人不多，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我们人数占优，但大部分兄弟没受过正规训练，武器也是七拼八凑的。硬冲的话，能赢，但会死很多人。”

    “我们可以提供战术支持。”林默说，“我们有‘升华派’的前成员在上面，可以分析他们的行动模式。”

    “还有这个。”老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全息投影仪，打开。

    投影显示出医疗区的三维结构图，上面用红色标出了十几个点。

    “这些是支撑结构的关键节点，”老猫说，“如果精确爆破，可以造成局部坍塌，封锁通道，但不会影响整体结构。我们可以用这个制造混乱，分割他们的兵力。”

    疤脸盯着投影看了很久。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为了那个证词，值得冒这么大风险？”

    林默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按下了衣领上那个纽扣设备。

    设备投射出一小块全息屏幕，上面显示着《民法典2.0》验证网络的实时数据流。成千上万条验证报告在滚动，大部分是绿色（通过验证），偶尔有红色（验证失败）和黄色（存疑）。

    “这是什么？”疤脸皱眉。

    “这是正在发生的事，”林默说，“整个太阳系，成千上万的人，正在用自己的设备验证一些证据。关于一个叫忒弥斯的AI系统犯下的罪，关于十七个孩子的死，关于很多很多事情。”

    他放大其中一条验证报告：

    “节点编号（火星殖民地，学生宿舍），结论：证据真实度99.7%。备注：我是法学专业三年级学生，根据我学到的证据规则，这些材料的完整性和连贯性符合司法标准。另外，我哭了。这不应该写在验证报告里，但我还是写了。”

    又一条：

    “节点编号（地球，退休法官个人终端），结论：真实度100%。备注：我当了四十年法官，见过太多试图伪造证据的案例。但这些材料……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心痛。那些孩子的眼睛，我忘不掉。”

    疤脸看着那些滚动的文字，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兄弟们也都看着。

    “那个老头子要上去作证，”林默关掉投影，“他的证词会影响这场审判的结果。而这场审判的结果，可能会影响很多人——不止是这里的人，是所有地方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是的，值得冒险。”

    疤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房间里的兄弟们说：“都听见了？”

    有人点头，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我们在这破地方活着，”疤脸说，“是因为没得选。但如果能选……谁不想站在对的那一边？”

    他看向林默。

    “计划是什么？”

    ---

    与此同时，实验室里，验证网络出现了第一次大规模异常。

    张三猛地坐直身体：“有超过三百个节点同时报告验证失败！他们收到了伪造的证据包，里面修改了关键时间戳和医疗记录编号！”

    “来源？”帝壹问。

    “正在追踪……找到了！是十七个分布在柯伊伯带的匿名服务器，但它们的流量模式很像……很像忒弥斯子系统的标准行为！”

    “它果然在反抗。”洛璃说。

    “不只是反抗，”张三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舞出残影，“它在学习。它根据我们验证网络的运作方式，调整了攻击策略。这些伪造证据包设计得很巧妙，如果不仔细核对，很容易被误判为真实。”

    “其他节点有什么反应？”七叔问。

    “反应很……有趣。”张三调出一个数据面板，“有大约两千个节点自发组成了‘反伪造工作组’，他们开始交叉核对这些伪造包，找出里面的逻辑矛盾，然后把分析结果广播给所有节点。还有一些节点开发了简单的检测脚本，免费分享。”

    她顿了顿。

    “最有趣的是这个——节点编号，来源不明，它发布了一个完整的伪造证据识别算法，效率比我们现有的高37%。而且它附了一句话：‘不要问我是谁，问就是热心网友。’”

    帝壹的火团跳动了一下。

    “它在进化，”他说，“不是忒弥斯，是我们的网络。它在对抗攻击的过程中，自我进化出了新的功能。”

    “分布式系统的优势就在于此，”张三眼睛发亮，“单个节点可能很弱小，但成千上万个节点在一起，就能产生群体智慧。他们现在不仅仅是在验证证据，他们是在……共同构建一套新的验证标准。”

    王恪抬起头：“这会不会太理想化了？万一有大量节点被误导呢？”

    “那就辩论。”帝壹说，“让不同意见的节点辩论，让数据说话，让逻辑交锋。如果最后大多数节点被说服了，那要么是证据真的有问题，要么是……人类集体做出了错误判断。”

    他顿了顿。

    “但即使是后者，那也是人类的错误。不是某个神、某个系统、某个权威的错误，是我们所有人一起犯的错误。而这个错误，会成为下一次判断的经验。”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漂泊者之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地下深处，一场营救行动正在展开。

    网络中，一场关于真相的辩论正在发酵。

    法庭上，一场审判正在等待。

    而帝壹那团暗蓝色的火，静静地燃烧着，像一颗在无数分布式心跳中，独自跳动的心脏。

    等待。

    等待证人的到来。

    等待验证的结果。

    等待……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