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阳公社的广播刚在清晨六点准时响起,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便顺着海风,飘遍了渔村的每一个角落。
江奔宇攥着刚写好的“光耀东方”商号牌匾底稿,指尖微微泛白,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几道浅浅的折痕。回想起种种,商筹备了大半个月的个体户渔产加工小作坊,终于要迈出第一步;焦灼的是,红阳公社的人现在只相信江奔宇,别的人他们信不过,导致江奔宇现在只能待在当地,手把手过问。
他站在屋门口,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渔船正三三两两地驶离码头,渔户们的吆喝声、马达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渔村最寻常的晨曲。
江奔宇在红阳公社干了这么久,凭着一身正直和踏实,攒下了全村渔户的信任。可这份信任,在实打实的生计面前,却显得有些单薄。
租厂房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狠狠掐灭了。公社里的正规厂房,租金贵得离谱,哪怕是最小的一间,一个月的租金也要二十多块。江奔宇沿着公社道走了整整两天,从东头的合作社仓库,到西头的废弃晒谷场,要么租金谈不拢,要么位置不合适。直到第三天傍晚,他在公社附近村的老槐树下,撞见了守着闲置土坯房的李大爷,才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那间土坯房是李大爷过世的老伴留下的,已经空了五六年。墙体是用黄泥和麦秆夯筑的,岁月在上面刻下了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麦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屋顶铺的是茅草,年久失修,好几处都破了洞,下雨天准得漏成水帘洞。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坑洼洼的,踩上去软乎乎的,角落里堆着李大爷早年用坏的旧渔网、破竹筐,还有半袋发霉的谷壳,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鱼腥味,扑面而来。
“奔宇啊,这破房子你要是不嫌弃,价格你看着给,孩子他娘走了之后,我一直都住在这里,不愿意跟孩子去县里住,现在不行了,人老了,孩子要接我过去县里住,才动了卖房子的念头。”李大爷抽着旱烟,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回忆。
江奔宇却像是捡到了宝,当即点头应下:“李大爷,谢谢您!这房子1200块我买了,一次性给完钱你。”
当天晚上,他就把这事告诉了贺洋。
“宇哥,这房子也太破了,咱能收拾出来吗?”贺洋看着江奔宇画的简易修缮草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江奔宇指尖点着草图上的土坯房,眼神坚定:“能收拾,无非就是多花点钱。我有钱就请人,就别自己动手了,请人三天时间,肯定能弄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贺洋就安排几个人过来了,这几个人就扛着锄头、铁锹、扫帚,一头扎进了土坯房。
第一天的活计是清理杂物,那些堆在角落的旧渔网缠成了死结,竹筐烂得只剩骨架,谷壳霉味刺鼻。江奔宇也亲自出手挽起裤腿,蹲在地上一点点拆解渔网,贺洋则带人用铁锹把谷壳和垃圾铲到筐里,一趟趟往村外的垃圾场运。
中午,众人人啃着杂粮饼,就着几口凉水,坐在土坯房的门槛上歇脚。江奔宇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盘算着:“下午先把地面整平,再安排人找些碎砖垫一垫,不然没法放设备。”
贺洋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我去找张大叔买点碎砖,他盖新房剩下的,应该愿意借。”
下午的活更累,整平泥土地面需要反复夯实,众人齐齐动手干活,江奔宇和贺洋也轮流抡着石夯,一下又一下砸在泥土上,震得手臂发麻。傍晚时分,原本坑洼的地面终于变得平整,踩上去结实了不少。
第二天,众人开始修补屋顶,从几个面同时开始,江奔宇踩着木梯爬上屋顶,贺洋在子上滑下来,贺洋在掺合过来了,看着我们干也行。”
屋顶的破洞一个个被补上,漏风的缝隙也用黄泥糊住。第三天,他们又从合作社买了点白石灰,兑水搅拌后,一点点粉刷墙壁。白石灰覆盖了斑驳的黄泥,虽然算不上雪白,却也显得干净利落。
三天下来,别人倒没事,他两人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浑身沾满了黄泥和灰尘,活像两个泥人。可当他们站在收拾干净的土坯房里,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脸上都露出了疲惫却满足的笑容。这间破旧的土坯房,终于有了几分加工车间的模样。
作坊的场地解决了,接下来就是购置设备。江奔宇揣着钱,带着贺洋跑遍了公社的供销社和周边的铁匠铺、竹匠铺。他们要的设备都很简易,却每一样都不能少:晾晒渔干需要竹制晾晒架,蒸煮渔产需要铁皮蒸煮锅,分拣清洗需要菜刀、剪刀,装成品还得有玻璃瓶。
竹匠铺的王师傅是个实在人,听说江奔宇要开作坊帮渔户,特意给了他最低价,用老毛竹做了六张晾晒架,每张只收两块钱。铁匠铺的张铁匠则连夜赶工,打了一口半人高的铁皮蒸煮锅,锅沿磨得光滑,锅底厚实耐用。菜刀和剪刀是供销社的处理品,刀刃有些钝,江奔宇买下来后,又找磨刀石磨了半天,直到锋利为止。玻璃瓶最难凑,新的太贵,他们只能挨家挨户去收村民家里闲置的旧玻璃瓶,有装酱油的、装醋的,大小不一,洗干净后倒也能用。
当所有设备都搬进土坯房时,夕阳正斜斜地照进屋里,给简陋的设备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江奔宇和贺洋蹲在地上,用干净的抹布一点点擦拭着每一件设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晾晒架的竹纹被擦得发亮,蒸煮锅的铁皮泛着银光,玻璃瓶擦得通透,能映出两人布满血丝的眼睛。
“宇哥,你看,这就是咱的全部家当了。”贺洋摸着蒸煮锅的锅沿,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江奔宇点点头,指尖拂过玻璃瓶的瓶口,心里百感交集。这些简陋的设备,承载着他想让全村渔户把渔产卖上好价钱的心愿。他知道,这点家当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只需跟张子豪那边打个招呼就安排妥当了,可惜这些当地人太排外了,可对贺洋来说,却是沉甸甸的希望。
一切准备就绪,开业的日子就定在了第二天。没有鞭炮齐鸣,没有宾客盈门,甚至连一张正式的开业告示都没有。清晨的渔村还笼罩在薄雾里,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江奔宇和贺洋早早地来到土坯房,把“光耀东方”的木牌用红绳系在门框上,木牌是公社的老木匠刻的,字迹不算工整,却透着一股韧劲。
两人站在木牌下,相视一笑,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心照不宣。作坊里,新鲜的渔产堆在墙角,是他们凌晨去海边收购的,刚上岸的鲅鱼、带鱼、小黄花鱼,还带着海水的咸腥味,鳞片在微光下闪着银光。初期的作坊,只做鱼干和鱼罐头两种加工品,工艺简单,技术门槛低,适合刚起步的他们。
可开业的喜悦还没持续多久,一个棘手的问题就摆在了两人面前——人手短缺。
江奔宇不是没想过招工,开业前几天,他就拿着自己写的招工启事,在公社里的广场、合作社门口贴了好几张。启事上写着,招渔产加工工人,管两顿饭,每月给工钱,比公社的工分收入只多不少。可启事贴出去三天,前来询问的人寥寥无几,更别说主动报名的了。
红阳公社依旧实行工分制,这是村民们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每天上工记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粮食、分钱,虽然挣得不多,却胜在安稳。在那个年代,“铁饭碗”“集体工”是人人羡慕的出路,而个体户,还是个新鲜又带着几分贬义的词。村里的老人常说,个体户是“投机倒把”,是“不务正业”,干个体户的人,不仅没前途,还会被人戳脊梁骨。
江奔宇在合作社的口碑好,渔户们都信任他。张大叔每次卖渔产,都会特意等他来收;李婶家的渔获卖不出去,也是他帮忙找的销路。大家都知道,他开作坊是为了帮大家把卖不出去的渔产加工成成品,卖更高的价钱。可信任归信任,涉及到自家的生计,没人敢轻易冒险。
“奔宇啊,不是叔不帮你,我家三个娃要养,工分是全家的口粮,要是辞了工去你那作坊,万一作坊干不下去,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啊?”张大叔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无奈。
李婶也叹了口气:“奔宇,你是个好孩子,婶信你。可村里的闲话你也听见了,说你搞个体户是走歪路,我要是去你那干活,回头被公社知道了,扣了工分,可咋整?”
类似的话,江奔宇听了无数遍。他理解村民们的顾虑,在这个个体户刚刚萌芽的年代,大家对未知的事物充满了恐惧,安稳的工分,就是他们心里最后的安全感。
直到开业后的第三天,才有两个人主动找上门来。是村里的王大爷和陈大娘,两位老人都年过六旬,家里的情况格外艰难。王大爷的儿子前年出海遇上风浪,再也没回来,儿媳受不了苦,丢下孙子改嫁了,老人带着年幼的孙子,没有劳动力,挣不到工分,只能靠村里的救济过日子。陈大娘的老伴走得早,唯一的女儿嫁去了外地,常年不回来,老人孤身一人,腿脚也不利索,没法上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奔宇啊,我们俩老骨头,也干不了重活,就想帮你干点杂活,分拣分拣渔产、洗洗东西,工钱你看着给,能混口饭吃就行。”王大爷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个破布包,眼神里满是恳求。
陈大娘也跟着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局促:“是啊奔宇,我们不挑活,只要你肯收留我们。”
江奔宇看着两位老人,心里一阵发酸。他连忙把他们让进屋里,给两人倒了热水:“王大爷、陈大娘,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活肯定有你们干的,工钱我不会少给,每月给你们两块钱,管两顿饭,你们放心。”
两位老人千恩万谢,当天就留了下来。可即便多了两个人,作坊的人手依旧严重不足。王大爷和陈大娘年纪大了,只能干些分拣渔产、清洗渔产的轻活,稍微重一点的活,他们就力不从心。剩下的所有重活、累活,全都压在了江奔宇和贺洋的肩上。
从此,两人的日子便陷入了连轴转的忙碌中。每天凌晨三点,天还漆黑一片,渔村的家家户户都在沉睡,只有海浪的声音格外清晰。江奔宇和贺洋就摸黑起床,披上厚外套,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往海边的渔市赶。
渔市的凌晨格外热闹,渔船刚靠岸,渔户们就忙着把渔产搬上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江奔宇和贺洋穿梭在人群中,和相熟的渔户打招呼,收购新鲜的渔产。他们挑的都是品相好、肉质鲜美的渔获,价格也给得公道,渔户们都愿意把渔产卖给他们。可每次收购时,看着渔户们欲言又止的样子,江奔宇心里就明白,大家还是想来帮忙,却又不敢迈出那一步。
收购完渔产,天刚蒙蒙亮,两人骑着自行车往作坊赶,车后座的渔筐沉甸甸的,压得自行车轱辘都有些变形。回到作坊,王大爷和陈大娘已经早早地等在了门口,看到他们回来,连忙上前帮忙卸渔产。
紧接着,一天的劳作便开始了。分拣渔产是第一步,王大爷和陈大娘坐在小板凳上,把不同种类的鱼分开,把坏掉的、不新鲜的挑出来。江奔宇则负责给鱼去内脏、刮鱼鳞,他的动作熟练,却也免不了被鱼刺扎伤。锋利的鱼刺常常刺破他的手指,鲜血瞬间涌出来,滴在鱼身上。他只是随手用破布擦一擦,继续干活,久而久之,手指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
贺洋则负责清洗渔产,把处理好的鱼放在大盆里,用海水反复冲洗,直到洗得干干净净。中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作坊里没有风扇,只有一扇小窗户,闷热得像个蒸笼。汗水顺着两人的额头、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褂子,贴在身上,又黏又痒。他们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脸上、脖子上都脱了皮,手上的茧子一层叠着一层,硬得像老树皮。
晾晒鱼干的活计在院子里进行,六张竹制晾晒架一字排开,江奔宇和贺洋把处理好的鱼均匀地铺在上面,时不时翻动一下,确保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海风带着鱼腥味吹过,夹杂着汗水的咸味,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气息。有时候遇上阴天,他们就得赶紧把鱼干收进来,生怕受潮发霉,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等村民们都熄灯休息了,作坊里依旧亮着昏黄的煤油灯。灯光下,江奔宇和贺洋忙着制作鱼罐头,把蒸煮好的鱼装进玻璃瓶,加入盐、酱油等调料,再用软木塞封口。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蚊虫围着灯光嗡嗡乱飞,时不时落在他们的脸上、手上,叮出一个个红肿的包。他们累得眼睛布满血丝,腰酸痛得直不起来,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就靠在作坊的墙角,眯上十几分钟,哪怕身下是冰冷的泥土,也能睡得格外沉。
天快亮时,两人又会猛地惊醒,揉一揉酸痛的身体,继续投入到新一天的工作中。
这天深夜,作坊里的煤油灯依旧亮着。江奔宇正低头给玻璃瓶封口,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微微颤抖着。贺洋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手上层层叠叠的茧子和未愈的伤口,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担忧:“宇哥,咱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你看看你,这几天瘦了一圈,眼睛都熬成熊猫眼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非垮不可。”
江奔宇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坚定:“没事,我身子骨结实,扛得住。”
“扛得住也不能这么拼啊!”贺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人手不够,咱再去村里说说,挨家挨户找渔户谈,哪怕多找一个人,也能帮你分担点。我就不信,没人愿意来!”
江奔宇放下手里的软木塞,看着贺洋焦急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他知道,发小是真心疼他。可他更清楚,现在强行去招工,只会让村民们更加抵触。
他轻轻拍了拍贺洋的肩膀,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贺洋,不急,慢慢来。现在大家有顾虑,是正常的。个体户刚兴起,大家不了解,也不敢轻易放弃安稳的工分,去赌一个未知的未来。这就像咱刚出海捕鱼,遇上陌生的海域,谁都会害怕。”
顿了顿,他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期许:“等咱把鱼干和罐头做出来,卖到镇上,卖到县城,让大家看到,来作坊干活,能挣到比工分多得多的钱,能让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到时候,不用咱去请,大家自然会主动来投奔咱们。”
说完,他重新拿起软木塞,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封口。昏黄的煤油灯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土坯墙上。那身影看起来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在深夜的作坊里,显得格外耀眼。
他只想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做好每一件事,把鱼干晒好,把罐头做好,用实实在在的成绩,打破村民们对个体户的偏见,让大家看到,靠自己的双手创业,一样能过上好日子。
海浪依旧在窗外拍打着礁石,发出温柔而坚定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深夜里依旧忙碌的年轻人,奏响一曲无声的赞歌。作坊里的煤油灯,依旧亮着,那一点微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明亮,也照亮了江奔宇脚下这条充满艰辛,却又满是希望的创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