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的风,是刚从稻田里筛过的,带着稻秧的微香和泥土的湿润,不燥不烈,温温柔柔地裹着三乡镇的每一条土路、每一棵树。江奔宇骑着那辆改装过的永久牌自行车,车轱辘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风拂过他的额角,把额前梳得整齐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可他心里的暖意,比这风还要浓几分。
这辆永久牌自行车,是江奔宇卖了猎物买的,原本是常见的两轮款,结实耐用,陪他跑了多年乡路。自打从羊城查出来秦嫣凤怀了双胞胎后,他就琢磨着改装——媳妇身子沉,将来带两个娃娃出门,两轮车太不安全。他找镇上的铁匠铺王师傅合计了半个月,自己画图、找钢材,下班后就泡在铁匠铺里敲敲打打,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终于把后轮左侧加了个边斗,用粗铁链和车架焊得牢牢的,边斗底部铺了三层厚厚的棉垫,又在外侧装了简易的护栏,怕孩子将来乱动摔下去。车把上还加了个小铃铛,比原来的声音更清脆,方便路上提醒行人。此刻,边斗里铺着秦嫣凤买的碎花褥子,褥子上垫着个牛甘果叶子枕头,秦嫣凤就坐在里面,怀里紧紧抱着两个裹在大红襁褓里的娃娃,襁褓上绣着小小的“长命百岁”字样,是她怀孕时一针一线缝的。
车后座的行李架上,用粗麻绳捆着一个蓝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两罐红星奶粉——这是江奔宇托关系好不容易弄到的,平时舍不得给孩子多喝,今天拍照,特意带了,怕孩子饿了哭闹;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铝制暖水瓶,里面是晾温的开水;还有两套干净的小衣服,是秦嫣凤用自己的旧衬衫改的,布料柔软,洗得发白;另外还塞了块干净的纱布、一个小小的拨浪鼓,都是预备着孩子哭闹时用的。
“慢着点骑,不用急。”秦嫣凤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风中飘着的柳絮。她微微侧着身子,后腰紧紧靠着那个牛甘果木叶枕头,这是江奔宇特意按她的腰型缝的,知道她刚生完孩子不久,腰还虚。她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护着左边襁褓里的孩子,右手搭在右边的襁褓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感受着里面小小的身体温热的呼吸。两个娃娃刚满三十多天,眉眼间已经能看出几分模样,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小嘴巴时不时咂巴一下,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秦嫣凤就立刻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蹭孩子的额头,轻声哄着:“乖宝,不闹,咱们去拍照呀。”
她的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的光芒比夏阳还要亮。自从这对龙凤胎降生,家里的房子就天天被哭声、笑声填满,虽然累得沾床就睡,可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她心里就像揣了两块暖玉,甜丝丝的。江奔宇更是疼得不行,每天山上回来,先洗手洗脸,然后就抢着抱孩子、洗尿布,夜里孩子哭了,他总是第一时间爬起来哄,让她多睡会儿。从孩子满月那天起,江奔宇就念叨着:“凤儿,等我空了,带你和娃去镇里拍张照,留个念想。”那时候她还笑着说:“不急,孩子还小,等大点再去。”可她心里,又何尝不期盼着能有一张照片,把此刻的幸福定格下来。今天是星期天,江奔宇特意请了假,终于能圆这个心愿了。
江奔宇放慢了车速,脚下的踏板踩得稳稳的,目光时不时扭头看向边斗里的媳妇和两个孩子。“知道啦,你放心,这路我熟,保证不颠着你们娘仨。”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脸上的笑容就没散过。
自行车行驶在三乡镇的土路上,路面坑坑洼洼,是常年被牛车、自行车碾出来的痕迹。路两旁是高大的树,叶子已经开始新叶换旧叶,泛黄的老树叶,风一吹,“哗哗”作响,枯叶打着旋儿飘落,铺在路边,像一层薄薄的地毯。偶尔能看到几棵刚抽芽的柳树,嫩绿色的枝条垂下来,扫过行人的肩头。
路上的行人不算多,大多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有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大叔,上衣的肘部缝着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工具包,应该是镇上的电工,脚步匆匆地往东边走;还有个穿着灰色列宁装的阿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固定着,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两个西红柿,看到秦嫣凤怀里的双胞胎,眼睛一亮,特意停下脚步,笑着问:“你家的这是双胎啊?真是好福气!长得真俊!”
“是呢,今天带他们去拍张照。”江奔宇笑着点头,脚下下意识地停了车。
秦嫣凤也笑着和王婶打招呼:“婶子,您去买菜啊?”
“是啊,刚从菜地回来。”王婶凑到边斗旁,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两个孩子,“这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左边是闺女,右边是小子,龙凤胎。”秦嫣凤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哎哟,龙凤呈祥,真好!”王婶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眉眼像你,鼻子像爸爸,将来肯定都是俊男靓女。拍照好,拍了照留着,等他们长大了给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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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就是这么想的。”江奔宇笑着说,“婶子,我们先去照相馆了,回头再聊。”
“好嘞,慢着点骑啊!”王婶挥挥手,看着他们的背影,还忍不住和旁边路过的人念叨:“江家真是好命,生了对龙凤胎,多稀罕!”
路上的行人大多会驻足看上几眼,目光主要落在那辆改装的边三轮上。“这自行车改得真稀罕,边斗看着真结实。”“可不是嘛,这人真是有心了,为了媳妇孩子,特意改的吧?”“肯定是,你看那边斗里铺得多软和。”议论声不大,却顺着风飘进江奔宇和秦嫣凤的耳朵里,秦嫣凤的脸颊微微泛红,心里却甜滋滋的,偷偷看了一眼骑车的江奔宇,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炫耀这份幸福。
耳边时不时传来其他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的,和江奔宇车把上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清脆悦耳。
远处,国营商店门口的广播喇叭里正播放着《歌唱祖国》,“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激昂的旋律在空气中回荡,这是那个年代最熟悉的声音,家家户户的广播里,镇上的电线杆上,随处都能听到,透着一股蓬勃向上的劲儿。
江奔宇骑着车,避开路上的坑洼,遇到不平的地方,就轻轻捏着刹车,慢慢滑行过去。秦嫣凤感觉到车身微微晃动,就把怀里的两个孩子抱得更紧了,低头看着他们熟睡的小脸,心里满是安稳。她想起怀孕去大城市羊城检查的时候,医生说怀的是双胞胎,她又惊又喜,还有点慌,怕自己照顾不好两个孩子。江奔宇那时候拍着胸脯说:“凤儿,别怕,有我呢,我一定让你和孩子都好好的。”这几个月,他确实做到了,不管再累,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总是把最好的都留给她和孩子。
约莫走了半个多小时,镇中心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三乡镇河西老城区不大,河西区中心就一条主街,两旁是几家国营商店和小铺子,有卖布匹的、卖日用品的、卖农具的,还有一家小小的邮电所。红光照相馆就坐落在主街的中段,夹在国营百货商店和一家铁匠铺之间,门脸不大,却很显眼。
木质的门框已经有些年头了,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门框上方挂着一块长方形的木牌,用红漆写着“红光照相馆”五个字,字体是隶书,苍劲有力,只是常年风吹日晒,红漆已经有些斑驳,“光”字的右上角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的木头颜色,“相”字的左边也有些褪色,不过依旧能清晰地看清字迹,透着一股庄重的气息。
照相馆的门口有一扇玻璃窗,擦得还算干净,里面贴着几张放大的黑白照片,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样式。最左边是一张夫妻合影,男人穿着军装,肩上扛着星牌,表情严肃,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个麻花辫,笑容腼腆;中间是一张姑娘的单人照,梳着齐耳短发,穿着列宁装,手里拿着一本红宝书,眼神坚定;右边是一张全家福,一家四口,父母带着两个孩子,孩子们都穿着小军装,举着红宝书,对着镜头微笑。这些照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在诉说着一个个幸福的故事。
江奔宇小心翼翼地把车停在照相馆门口的空地上,拉起车闸,又用石头垫在车轮后面,怕车子滑动。他先绕到边斗旁,弯腰扶着秦嫣凤的胳膊:“凤儿,慢点下,我先接孩子。”
秦嫣凤点点头,慢慢挪动身体,江奔宇伸出双手,先轻轻抱起左边襁褓里的女儿,女儿似乎被惊动了,小嘴动了动,却没醒。他又接过右边的儿子,把两个孩子都抱在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抱着两件稀世珍宝。然后他又从行李架上取下蓝布包,拿出里面的另一块棉垫,铺在旁边的台阶上:“你先在这儿坐会儿,歇歇腰,我抱着闺女进去问问,看要不要排队。你抱着儿子,小心点。”
“好,你去吧,不用急。”秦嫣凤坐在台阶上,接过江奔宇递过来的儿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江奔宇抱着女儿,随手掀开门上挂着的蓝白格子门帘。门帘是粗布做的,洗得有些发白,上面的格子图案依旧清晰,掀开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照相馆里的光线不算亮,和外面明媚的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屋顶正中央挂着一盏15瓦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灯罩,洒在地面上、墙壁上,形成一圈圈淡淡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显影液味道,混合着酒精和某种化学药剂的气息,有点刺鼻,却又带着一种特殊的年代感,这是照相馆独有的味道。
墙壁是用白石灰刷的,有些地方已经泛黄,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纹。靠墙摆着几个木质的相框,有长方形的,也有正方形的,相框的木头是普通的杉木,没有雕花,却打磨得很光滑,里面镶着不同尺寸的照片,有单人照、双人照,还有全家福,都是黑白的,照片上的人表情各异,却都带着一种质朴的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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