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岭上,粘稠的猛火油仍在顽石和焦黑的尸体上噼啪燃烧,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
清军的第四次冲锋,在付出了数十名重甲步兵被活活烧成焦炭的惨重代价后,终于暂时退却。
山脊上出现了短暂而宝贵的喘息之机,只有伤兵压抑的呻吟和山风卷过焦土的呜咽声,打破了这死寂般的宁静。
然而,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一股更深的危机正在苏俊朗最倚仗的力量核心悄然发酵。
岭后一处相对背风的巨石凹地,被划定为“龙雀”小队的临时休整区。
此刻,这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数十名基因战士或靠或坐,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片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这些原本如同钢铁铸造的巨汉,此刻的状态令人触目惊心。
他们身上特制的复合内衬早已被汗水、血水和泥土浸透,紧紧贴在虬结的肌肉上。
不少人身上带着狰狞的伤口,虽然经过了紧急包扎,但渗出的血迹仍在缓慢扩大。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们的生理状态。
几乎每一名战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尤其是手臂和腿部的大肌群,仿佛刚刚承受了超越极限的负荷。
他们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体温高得吓人,靠近了都能感受到一股蒸腾的热浪。
汗水不是流出,而是如同泉涌般从毛孔中冒出,瞬间就打湿了身下的地面。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最初那种冷酷的专注,而是充满了血丝,瞳孔时而放大,时而收缩,流露出一种极力压抑的狂躁和难以言喻的痛苦。
一名随军的、胆大心细的老医官,正带着两名学徒,小心翼翼地穿梭其间,为战士们检查伤口,测量脉搏。
老医官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白。
他终于检查完最后一名战士,快步走到一直守在一旁、面色凝重的苏俊朗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苏……苏先生,情况不妙啊!
诸位壮士的脉象洪大汹涌,如奔马脱缰,快得惊人!
且节律不齐,时有歇止,此乃心气将脱、元气大伤之兆!
体温之高,远超常人能耐受之极限,再这般下去,恐……恐要油尽灯枯啊!”
老医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继续道,
“更棘手的是,他们心神极度不稳,肝火炽盛,邪妄内侵,已有狂躁失心之先兆!
您给的‘清心镇魄散’(稳定剂),药效……消退得比预想快太多,怕是压不住多久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医官的话,休整区角落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和器物碎裂声!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一名编号“戊七”、以力量见长的基因战士,在接过同伴递来的水囊时,手指刚刚触碰到皮囊,竟如同失控般猛地一握!
“噗嗤”一声闷响,那装满清水的皮囊竟被他硬生生捏爆!
清水四溅!
而“戊七”本人,双目瞬间变得赤红如血,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就抓向了靠在身旁的巨斧斧柄!
“戊七!
稳住!”
离他最近的队长反应极快,低喝一声,合身扑上,一双铁臂如同钢箍般从后面死死锁住了他的双臂。
另外两名战士也立刻扑上,帮忙压制。
“戊七”疯狂挣扎,力量大得惊人,三名强壮的基因战士竟一时有些制他不住,脚下碎石飞溅。
“镇静剂!
快!”
队长额头冒汗,大吼道。
一名技术兵迅速取出一支特制的、装有高浓度镇静药剂的金属针管,冒险靠近,对准“戊七”的颈侧猛地刺入!
药液推入。
“戊七”的挣扎力道渐渐减弱,赤红的双眼中的疯狂之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和茫然,最终脑袋一歪,瘫软在同伴怀中,陷入了昏睡。
但即便是昏睡中,他的身体仍不时地抽搐一下。
整个休整区一片死寂。
所有基因战士都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有兔死狐悲的物伤其类,更有一种对自身命运的深深恐惧。
他们强大的力量,仿佛是一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苏俊朗的心沉到了谷底。
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
连续的高强度厮杀,极大地加速了稳定剂的代谢,也极大地消耗了战士们本就不稳定的生命本源。
身体透支的疲态与基因层面的狂暴倾向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致命的恶性循环。
“这样下去不行!”
苏俊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会彻底崩溃,甚至……自相残杀!”
他立刻做出决断,对“龙雀”队长沉声道:
“立刻进行轮换!
将出现明显颤抖、体温过高或情绪不稳迹象的队员,全部撤下前沿!
编为预备队,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参战!
让他们尽量休息,饮水,但……密切监视!”
“是!”
队长肃然领命,立刻开始安排。
一半左右的基因战士被替换下来,他们拖着疲惫不堪、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挪到更靠后的区域,几乎刚一坐下,就有人发出了沉重的鼾声,但睡梦中依然眉头紧锁,肌肉跳动。
苏俊朗看着这些濒临极限的战士,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无力感。
他知道,单纯的休息和饮水,对于缓解这种基因层面的透支,效果微乎其微。
但他现在,拿不出更有效的办法。
必须争取时间!
他转身走下鹰嘴岭,直奔中军御帐。
此刻,李自成正在帐中与刘宗敏等将领议事,脸上还带着方才鹰嘴岭击退敌军的些许得色。
“陛下!”
苏俊朗顾不上礼节,直接闯入,躬身急奏:
“前沿‘龙雀’锐士,因连续恶战,身体透支过巨,已出现力竭狂躁之兆!
臣恳请陛下,暂缓大规模攻势,容臣使他们休整半日,恢复元气,否则恐生大变,战力尽失啊!”
“哦?”
李自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掠过一丝不悦。
他正打算趁鹰嘴岭小胜,一鼓作气,发动全线反攻,苏俊朗这话无异于泼冷水。
“苏卿,是否言过其实了?
朕观那些壮士,勇猛无匹,正是破敌利器,岂会如此不堪久战?
些许疲态,稍作歇息便可吧?”
“陛下!
绝非臣危言耸听!”
苏俊朗语气急切,
“此非寻常疲累,乃……乃秘法反噬之兆!
强行动用,非但无益,反受其害!
一旦在阵前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只需半日,半日即可!”
他几乎是在哀求。
李自成沉吟不语,显然不愿放弃进攻的念头。
刘宗敏在一旁大大咧咧地道:
“苏先生,你也太小心了!
兄弟们哪个不是刀头舔血?
累点怕啥?
一鼓作气冲垮了鞑子,回头睡他三天三夜!”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报,牛金星丞相前来慰问将士。
牛金星满面春风地走进大帐,先向李自成行了礼,然后“关切”地看向苏俊朗:
“苏学士也在?
方才听闻鹰嘴岭大捷,真乃可喜可贺!
陛下,将士用命,苏学士神器犀利,破敌指日可待啊!”
他绝口不提苏俊朗的请求,反而大肆鼓吹进攻。
李自成闻言,脸色稍霁。
牛金星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般对苏俊朗道:
“哦,对了,苏学士,方才本相路过‘龙雀’锐士休憩之处,见几位壮士似乎……面色潮红,喘息甚急,可是激战过甚,身体不适?
军中郎中可曾看过?
需不需要什么珍稀药材调养?
陛下在此,定会恩准的。”
他话语看似关心,眼神却闪烁不定,暗中观察着苏俊朗和李自成的表情。
苏俊朗心中警铃大作,这牛金星,分明是借机打探虚实!
他强压怒火,淡淡道:
“有劳丞相挂心,只是力战脱力,并无大碍,休息便好。”
牛金星呵呵一笑,不再多说,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默默记下了苏俊朗的急切和李自成的不耐。
最终,李自成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敷衍道:
“好了,苏卿,朕知道了。
让‘龙雀’将士们好好休息,攻势之事,朕自有分寸。”
这话等于间接拒绝了苏俊朗暂缓进攻的请求。
苏俊朗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再争辩也是无用,反而更惹猜忌。
他默默地行了一礼,退出了御帐。
走出大帐,他回头望了一眼鹰嘴岭方向,那里,短暂的宁静即将结束,更残酷的战斗就要来临。
而他手中最锋利的剑,却已出现了裂痕,即将崩碎。
牛金星的身影在不远处闪过,嘴角似乎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苏俊朗握紧了拳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内外的压力,同时逼向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