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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2章 槐树下的
    槐树下的“白骨妻。

    第一章归乡的异客。

    民国二十六年,秋。

    胶东半岛的丘陵地带,雾气总是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李峰背着简单的铺盖卷,站在那座名为“李家坳”的村口老槐树下,用力咳嗽了两声,驱散喉咙里的风尘。

    他刚从济南府回来,是李家坳这几年少有的“文化人”。三年前,他为了躲战乱,跟着同乡去城里讨生活,如今战乱吃紧,他便揣着攒下的几块大洋,回了村。

    老槐树三人合抱不拢,树干黝黑,枝桠扭曲,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枯骨。正值深秋,槐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村口显得格外刺耳。

    “李峰?”

    一个清脆中带着些许怯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梳着齐耳短发的姑娘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手里还拎着半桶刚割来的猪草。姑娘脸蛋圆圆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却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是王彤。村东头王老栓的独生女,也是村里为数不多识得几个字的姑娘。

    “王彤妹子。”李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回来了。”

    “快跟我回家吧,”王彤快步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铺盖卷,分量不轻,她微微一趔趄,随即笑道,“我爹听说你要回来,杀了只老母鸡,给你补补身子。”

    两人并肩往村里走。村子不大,黄土墙黑瓦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坳里。只是这一路走下来,李峰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村里静得过分。

    平日里这个时辰,巷子里本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老妇,有追逐嬉闹的孩童。可今日,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连巷口那只总爱晒太阳的黄狗,都不见踪影。

    风穿过空荡荡的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

    “村里……怎么这么安静?”李峰忍不住问道。

    王彤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低声道:“前些天,不太平。”

    “不太平?”李峰眉头一皱。

    “没,没啥,”王彤似乎不想多谈,加快了脚步,“到家你就知道了。对了,李峰哥,你住的那间西屋,好几年没人住了,我昨晚刚给你收拾出来。”

    李峰点点头,没再多问。但他敏锐地察觉到,王彤的左手一直在下意识地揉搓着右手的食指指节,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王家的土坯房在村子东头,还算宽敞。王老栓是个干瘦的老头,见到李峰很是热情,杀鸡倒水,忙前忙后。

    饭桌上,李峰再次提起村里的异样。

    王老栓叹了口气,放下酒碗,脸上露出一丝忌惮之色:“李峰啊,你城里回来的,见多识广。咱这村子,怕是撞了邪。”

    第二章槐仙的祭品

    撞邪?

    李峰心中一凛。他虽在城里混过,但骨子里是个唯物主义者,只当是村里老人的迷信说法。

    “王叔,具体怎么回事?”

    王老栓往嘴里塞了一口鸡肉,含糊不清地说道:“还不是村西头那棵老槐树闹的!那树都成精了,每年秋天,都得给它上供点东西,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就会死人!”王彤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她看着李峰,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上个月,村西头的李二柱,就是因为晚上路过老槐树底下,对着树撒了泡尿,结果第二天就疯了,嘴里喊着‘红衣女人’,然后跳进井里淹死了。”

    “红衣女人?”

    “是啊,”王老栓放下碗筷,脸色凝重,“那女人长得挺好看,就是太邪性。听说几十年前,有个叫张娜的外乡女人,被村里的恶霸逼得走投无路,在老槐树下上吊自杀了。死的时候,穿的就是一身红嫁衣。从那以后,这老槐树就不安生了。”

    李峰的心沉了下去。他在济南府也听过一些鬼故事,但这般直白的乡村邪术,还是让他感到一丝不适。

    “那你们怎么不把树砍了?”

    “砍不得!”王老栓和王彤异口同声地喊道。

    王老栓解释道:“老一辈人说,那棵树是村里的‘气眼’,砍了树,全村的风水就破了,会遭更大的殃。所以,村里只能年年供奉。”

    这一晚,李峰住在了王家西屋。屋子很简陋,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干草的味道。窗外风声呼啸,树叶拍打窗棂的声音,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抓挠。

    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王彤那恐惧的眼神,王老hen凝重的脸色,还有那诡异的老槐树,都在他脑海里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去。

    半夜,他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惊醒。

    声音从窗外传来,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朝着他的窗户靠近。

    李峰猛地坐起身,屏住呼吸。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摸到枕边的一把柴刀——那是王彤傍晚给他的,说是防身。

    脚步声停在了窗外。

    紧接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顺着窗缝飘了进来。

    那不是花香,也不是胭脂味,而是一种……像是腐烂花瓣混合着血腥的诡异甜香。

    李峰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

    月光下,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正背对着他,缓缓地从窗前走过。她的头发很长,湿漉漉地披在背后,苍白的脸几乎没有任何血色,嘴唇却红得像刚涂过血。

    女人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张脸,惨白如纸,双眼却是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正对着李峰的窗户!

    “啊——!”

    李峰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挥起柴刀,朝着窗纸砍去!

    “哐当”一声,柴刀砍在木窗上,木屑飞溅。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诡异的甜香,依旧若有若无地飘在屋里。

    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朵沾着血渍的、已经枯萎的白色槐花。

    第三章失踪的村民

    李峰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他就冲到了王彤的房间。

    王彤正在梳头,见李峰脸色惨白地闯进来,吓了一跳。

    “李峰哥,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李峰声音都在发抖,他指着窗外,“我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就在我窗户外面!”

    王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木梳“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你看见了?”

    “千真万确!她还对着我看!”李峰心有余悸。

    王彤哆哆嗦嗦地捡起木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完了……这下完了……”

    “什么完了?”

    “村里有个规矩,”王彤哽咽道,“如果有人亲眼看见‘槐仙’,那就说明,下一个祭品,就是你了。”

    “祭品?”

    “是啊,”王彤哭了起来,“张娜死了几十年,每年都要找个活人陪她。谁看见她,谁就得在月圆之夜,去槐树下,做她的‘新郎’……”

    李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意识到,这次回村,恐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的气氛愈发诡异。

    先是村北头的王婆子突然失踪了。大家在村里找了一整天,最后在老槐树底下发现了她的一只绣花鞋,鞋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鲜血写着:“月圆之夜,槐下相见。”

    紧接着,是村南头的张老汉。他因为不信邪,带着几个人拿着锄头斧头去砍老槐树,结果刚靠近树,就突然七窍流血,倒地抽搐,嘴里喊着“别拉我,别拉我”,没过半天就断了气。

    村里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白天都不敢出门。

    李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是个读过书的人,不信鬼神能横行霸道。他开始暗中调查,想要找出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在城里打工,或者已经搬走了。留在村里的,不是老人,就是像王彤这样的孤女。

    而且,他注意到,王彤似乎知道很多内情。她总是有意无意地阻止他去村西头,也总是在他面前表现出极度的恐惧。

    “王彤,”这天晚上,李峰把王彤叫到了自己的住处,严肃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王彤低着头,绞着衣角,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李峰哥,我劝你还是赶紧走吧。这里太危险了。”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李峰问道,“那个张娜,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彤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张娜不是普通的鬼。她是被村里的恶霸害死的,怨气极重。而那个恶霸……就是我爹。”

    第四章尘封的罪孽

    王彤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在了李峰的耳边。

    “你爹?”李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是,”王彤泪流满面,“我爹年轻时,是村里的保长,也是个无恶不作的恶霸。几十年前,张娜跟着她丈夫逃荒到我们村,结果被我爹看上了。我爹想强占她,她不从,我爹就把她丈夫打死了,然后把她逼到了老槐树下……”

    说到这里,王彤哭得泣不成声:“张娜死的时候,发下了血誓,要让我爹和他的后代,血债血偿!我爹知道自己造了孽,就用村里的供奉来安抚她,还定下了那个‘看见她就得做祭品’的规矩,想以此自保。”

    “那你爹呢?他现在在哪?”

    “他……”王彤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他早就死了。死于一场意外。”

    李峰敏锐地察觉到她在撒谎。一个死于“意外”的恶霸,怎么会留下这么多后患?而且,王彤的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愧疚。

    “王彤,看着我!”李峰抓住她的肩膀,“告诉我真相!”

    王彤被他看得无处遁形,终于崩溃了:“是我!是我害死我爹的!”

    原来,王彤从小就知道父亲的罪孽,也知道张娜的怨念。她一直活在愧疚和恐惧中。几年前,她父亲病重,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王彤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又想到了张娜的惨死,于是,在一个深夜,她用一根麻绳,勒死了自己的父亲。

    她以为,父亲一死,张娜的怨念就会消散。可她错了。

    张娜的怨气,因为又添了一条人命,变得更加浓重。她开始在村里作祟,杀人不断。

    “李峰哥,”王彤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不怕死。但我不想你也死。你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李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内心背负着沉重罪孽的姑娘,心中百感交集。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傻丫头,我不会走的。我们一起想办法,超度张娜。”

    第五章槐下的献祭

    月圆之夜,终于到来。

    这一夜,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一轮血红色的圆月,高高地挂在天空,将整个李家坳照得如同白昼。

    老槐树下,聚集了村里所有还活着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按照规矩,今晚是“献祭”的日子。如果没人站出来,张娜就会随机抓走一个村民,作为她的“新郎”。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谁愿意去?”村支书颤声问道,没有人应答。

    就在这时,李峰站了出来。

    “我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峰哥!”王彤惊呼一声,想要拉住他,却被他推开。

    “王彤,相信我。”李峰回头,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他在济南府从一个老道那里求来的符。他又拿出一瓶糯米,这是他特意去镇上买来的,据说能克制阴邪。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点燃了三炷香。

    香烟袅袅升起,缠绕在扭曲的树枝上。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冰冷起来。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刮了起来。

    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开始微微地蠕动。

    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缓缓地从树身里走了出来。

    她的出现,没有任何过渡,就像是从树的纹理中,直接渗透了出来。

    她就是张娜。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双眼依旧是两个血窟窿,嘴唇红得妖异。她的长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的嫁衣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她缓缓地走向李峰,步伐轻盈,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意。

    “你……敢来见我?”张娜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是指甲刮擦玻璃,“你是来送死的吗?”

    “张娜,”李峰没有后退,他举起手里的糯米,大声说道,“我知道你的冤屈,也知道你丈夫的惨死。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难道还要继续造孽吗?”

    “造孽?”张娜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恨,“我丈夫被打死的时候,谁为他造孽?我被逼上吊的时候,谁为我造孽?那个畜生,他的后代,他的村子,都该给我陪葬!”

    她说着,猛地伸出一双惨白的手,朝着李峰的喉咙抓来!

    李峰早有准备,他猛地将手里的糯米,朝着张娜撒了过去!

    “滋啦——!”

    糯米落在张娜身上,瞬间冒起了阵阵黑烟,像是滚烫的油滴在了烧红的烙铁上。

    张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向后退了几步,痛苦地蜷缩起来。

    “啊!我的脸!我的脸!”

    李峰趁机上前,将那张黄符,狠狠地贴在了张娜的额头上。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急急如律令!”

    他念动咒语。

    黄符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道灰烬,飘落在地。

    张娜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她身上的嫁衣,一点点地腐烂、剥落。她的长发,也变得干枯灰白。

    “不!我不甘心!”张娜嘶吼着,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我要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就在这时,王彤突然冲了上来,跪在张娜面前,痛哭流涕地说道:“张娜姐,我对不起你!我爹是畜生,我也是畜生!我替我爹赎罪,你放过村里的人吧!”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朝着自己的胸口刺去!

    “不要!”李峰大喊一声,冲上去抓住了她的手。

    张娜的身体,在王彤的忏悔声中,变得更加透明。她看着王彤,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痛苦,也有一丝……释然。

    “罢了……”

    张娜的声音,变得微弱起来。她的身体,化作无数白色的槐花,在夜风中飘散开来。

    老槐树的树干,不再蠕动,恢复了平静。

    那股诡异的甜香,也消失了。

    第六章新生的槐林

    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天亮后,村里的人都走出了家门。看着恢复正常的老槐树,和跪在地上痛哭的王彤,大家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峰把王彤从地上扶起来。

    “傻丫头,你干什么?”

    王彤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我以为我能赎罪……我以为我死了,你就能好好活着。”

    李峰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五味杂陈。

    “王彤,”他轻声说道,“你没有罪。你父亲的罪孽,不该由你来偿还。你现在做的,是在救赎你自己,也是在救赎张娜。”

    从那以后,李家坳再也没有发生过任何诡异的事情。

    那棵老槐树,被村里的人保留了下来。但大家不再把它当作邪祟供奉,而是将它视为一种警示。

    王彤没有走,她留在了村里,办了一所小学,教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

    李峰也没有走。他留在了村里,当了一名乡村教师。

    每天清晨,当阳光洒在李家坳的土地上,王彤都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李峰放学。

    两人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只是,偶尔在深夜,李峰还是会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是哭泣,也不再是抓挠,而是一种温柔的、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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