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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2章 峰回路转(一)
    长安京的夜空,是被烽火熏透的赭红色。

    这已经是帝国和魔族停战的第三天,而张儁乂的两万步兵,正趁着夜色,悄声无息的潜入了长安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过于残酷的战斗,魔族居然没有发现这支军队的动向。

    而随张儁乂军队一同入城的,还有来自西北的风。

    风从西城墙的缺口灌进来,卷着未散尽的硝烟和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在每条街道上盘旋呜咽,像这座千年古都垂死的喘息。

    皇城,勤政殿。

    烛火通明,但再多的烛光也驱不散殿内那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

    蒋毅坐在龙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五月的长安京已经回暖,可他依旧冷得指尖发青。

    这位年轻的帝国皇帝今年才二十多岁岁,但那张曾经清俊的脸上此刻只剩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传来破风箱般的嘶响,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碎掉。

    但他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枪。

    殿下,张文远和张儁乂并肩而立。

    两人甲胄未卸,身上还沾着长途奔袭的风尘和刚刚厮杀过的血污——有绿色的魔血,也有暗红的人血,混在一起,在烛光下呈现出诡异的黑褐色。

    “末将张文远(张儁乂),参见帝国皇帝陛下。”

    两人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蒋毅抬了抬手,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侍立在侧的高肃卿急忙上前,递上丝帕。

    蒋毅接过,捂住嘴,再拿开时,雪白的丝帕中央已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但他只是随手将丝帕攥进掌心,抬眼看着殿下两人,脸上甚至挤出一丝极其虚弱的笑容:

    “二位将军……请起。”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文远和张儁乂起身,看着龙椅上那个病骨支离却强撑着的年轻皇帝,心头都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帝国在此危难之际,北晋能不远万里驰援,”蒋毅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吃力,却又异常清晰,“此恩……帝国永世不忘。请二位将军,代朕……代帝国亿万子民,转告思衡——”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积蓄最后的力量:

    “帝国……不会忘记北晋的友谊。”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高肃卿眼眶通红,想劝陛下休息,却不敢开口。

    他知道,这是陛下在撑着最后一口气,履行身为帝国皇帝的职责——哪怕这副身躯已经千疮百孔,哪怕下一刻就可能倒下。

    张文远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陛下言重了。北晋与帝国同为人族一脉,唇亡齿寒,守望相助本是分内之事。大人临行前特意嘱咐末将:此来只为……不让魔族铁蹄,踏碎我人族最后一座灯塔。”

    蒋毅听完,缓缓点头。

    他太累了,累得连点头的动作都显得迟缓僵硬。

    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微微闪动。

    不是泪。

    是火。

    将熄未熄、却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火。

    “好……”他轻声说,“有思衡这句话……朕,安心了。”

    说完这句,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龙椅背上,闭上眼睛。

    高肃卿立刻上前,低声对张文远二人道:“二位将军,陛下龙体欠安,今天就先到此吧。司马元帅已在兵部等候,商议接下来的防务。”

    张文远和张儁乂会意,再次抱拳行礼,躬身退出大殿。

    走出殿门时,张儁乂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那位年轻的皇帝依旧闭目靠在龙椅上,苍白的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琉璃人偶。

    但偏偏,又撑着一股不肯倒下的倔强。

    哪怕他知道,在这场战斗中,他失去了蒋伯龄——他的堂哥;失去了薛岳——那个与方先觉同一时代的帝国双壁;失去了乐毅——乐氏一族的当今名将,但是身为皇帝的他,目前没有时间去感伤。

    “陛下他……”张儁乂压低声音。

    “积劳成疾,忧思过重,加上旧伤复发,”高肃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太医说……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这位帝国丞相虽然年轻,但此刻却是满面疲惫,眼袋浮肿,但依旧强撑着处理如山政务。

    “但陛下不让说,”高肃卿深吸一口气,“他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坐在这个位置上——让前线的将士知道,帝国的皇帝还在,长安京就还没倒。”

    张文远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他不再多问,转身跟着引路的太监,向着兵部方向大步走去。

    脚步沉重。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商议的,是如何用这座残破的都城、用寥寥十几万残兵、用蒋毅最后一口气去挡住城外三十多万魔族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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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兵部大堂,灯火同样通明。

    但这里的灯火映照着的,不是龙椅上的孤寂,而是沙盘前剑拔弩张的凝重。

    司马错站在沙盘主位,斑白的鬓发在烛光下如霜如雪,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得像两把刀子。

    田穰苴站在他左侧,这位以稳重着称的年轻将领此刻脸色铁青,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北城墙爆炸时被碎石所伤,而蒙恬正受司马错所托,在城内巡查,蒙毅则负责皇城内的防守。

    张文远和张儁乂走进来时,大堂内的气氛明显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尤其是张文远。

    就是这个男人,带着五万骑兵,在长安京即将陷落的最后一刻,狠狠捅进了魔族的肋部,硬生生把战局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张将军,”司马错率先开口,声音嘶哑但沉稳,“当日之战,多谢。”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张文远抱拳:“分内之事。元帅,现在情况如何?”

    司马错指了指沙盘。

    沙盘上的长安京模型,此刻已是千疮百孔——西城墙缺口、正门破碎、北城墙坍塌段、东城墙裂缝……处处标红,处处触目惊心。

    “城内守军,经过连日血战,加上这两天的巷战损失,还能成建制作战的,约八万人。”司马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人心,“其中,第六军团残部约一万二,第三军团东城墙残部约六千,第四军团南城墙残部约四千,第二军团将军北城墙残部约九千,第五军团残部约一万,皇城卫戍及各处散兵收拢约三万。”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再加上张儁乂将军带来的两万步兵,以及张将军你的五万骑兵——总计,十五万出头。”

    “十五万……”张儁乂倒吸一口凉气,“魔族呢?”

    “城外三十里,魔族大营。”司马错的手指移到沙盘外围,“根据斥候最新回报,托里斯正在重整部队。五十万大军,经连续强攻和今日骑兵突袭,损失约十八到二十万。其中,暴风军团几乎全灭,者勒蔑战死;湮灭军团伤亡过半;先锋军团、铁壁军团等其他部队也有不同程度损伤。”

    “也就是说,魔族还有三十万以上兵力。”田穰苴沉声接口,“而且,都是能战之兵。”

    大堂内一片死寂。

    十五万对三十万。

    而且己方是残兵败将,人人带伤,箭矢滚木耗尽,城墙千疮百孔。对方虽然士气受损,但兵力依旧占据绝对优势,而且——还有那具恐怖的“纳若卡”。

    “那具攻城锤呢?”张文远问。

    “停在正门外两里处,”司马错说,“魔族正在抢修损坏的驮兽和巨妖。最迟明天下午,应该就能恢复移动能力。”

    明天下午。

    也就是说,他们最多还有一天的时间准备。

    “元帅有何打算?”张文远直接问。

    司马错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深陷的眼窝愈发幽暗。

    然后,他缓缓开口:

    “守,是守不住的。”

    一句话,让大堂内所有将领心头一沉。

    “城墙已破,处处漏洞,十五万人撒出去,连每段缺口都填不满。”司马错的声音依旧平静,“所以,我们不守城墙。”

    “不守城墙?”田穰苴皱眉,“那守什么?”

    “守街巷。”司马错的手指在沙盘上的长安京内部划过,“每一座房屋,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拐角——都是战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要把长安京,变成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让魔族每前进一步,都要用成倍的鲜血来换。”

    “巷战……”张儁乂喃喃道,“但巷战同样需要兵力,我们人太少……”

    “所以,要分阶段,有取舍。”司马错打断他,“第一道防线,设在西城墙缺口至正门一线——这里街道宽阔,适合骑兵机动。张将军,你的五万骑兵,就布置在这里。记住,不是死守,是机动反击。魔族从哪里突进来,你就从哪里打出去。”

    “是。”张文远重重点头。

    “第二道防线,设在皇城外围三条主街。”司马错继续道,“田将军,你率北城墙残部九千人,守东街;张儁乂将军,你的两万步兵,守西街;皇城卫戍抽调两万人,守中街。这三条街,必须死守——一步不退。”

    “是!”田穰苴和张儁乂同时应声。

    “第三道防线,”司马错顿了顿,“就是皇城本身。”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

    “如果前两道防线都被突破,所有残部退守皇城。届时,我会下令——点燃皇城外围所有建筑,用火海阻敌。”

    大堂内,温度仿佛骤降。

    点燃皇城外围所有建筑?

    那意味着,要把长安京最核心、最繁华的区域,变成一片火海!

    “元帅……”田穰苴声音发干,“那城内的百姓……”

    “能撤的,已经撤进皇城和内城。”司马错闭上眼睛,“撤不进来的……听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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