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一面吃酒一面閒聊,席间气氛热络,此次相约吃酒,主要是因为康莫有意將女儿许给沈原,宇文杰、段括二人与沈原交好,觉著此事若能成,对沈原在默城扎根有益。
故而都愿意从中撮合,製造些机会。
几人就这么一直吃到深夜方散去。
沈原吃多了酒,宇文杰不放心他,嘱咐他的小廝来福和来旺:“你家大人今日饮得多了些,从这儿走回府去,怕是够呛,夜风一吹,更容易上头。”
他將自己的马车让出,嘱咐道:“用我的车送你们主子回去,路上仔细著些,莫要顛簸。”
沈原並未醉到那个地步,神智尚清,想要拒绝,两个小廝却抢先一步连声道谢,话已至此,沈原不再推辞,对宇文杰微微頷首致意后乘著马车离开了。
回了沈府,来福和来旺小心地扶沈原下了马车,沈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必搀扶,然后在门子的接迎下进了府门。
这座府邸是陆铭章赐下的,內部景致意匠巧妙,他穿过庭院,走到长廊,转了几道弯,不走了,因酒意並未完全消退,觉得额角有些发胀,胸口也隱隱有些烦闷,於是扶著廊柱坐下。
来福和来旺下了台阶,立於廊下应候。
沈原轻吁一口气,两手撑於腿膝,然后微垂著头。
就这么静坐了一会儿,清醒了些,正准备起身,听到一串脚步声走来。
他抬眼看去,就见长廊尽头的灯光下,行来一女子。
他看著她,仍是惯有的穿衣的扮,鬆散地编著一条麻花大辫子,垂在胸前,上身是一件小短衫,
她却浑然不觉。
“官老爷这是喝酒了”她人还未到,声音先传来。
沈原往她面上看了一眼,待起的身子重新坐好,没有回答她的话。
等她走近,他才看清,她手里端著一个果盘,里面堆著各样鲜果,切成块,码在盘里。
她一面走来,一面用签子取了递到嘴里。
走到他的跟前,也不坐,就这么隔著一点距离立在他的对面,那脚尖在裙下点了点,像是鞋子里有什么砂子。
沈原將面前的黛黛打量,问道:“我怎么瞧你像是胖了些”
之后他將目光落到她裸露出来的腰肢上,好像那腰也圆滚了些。
黛黛咧嘴一笑:“在你这儿吃好的,喝好的,天天山珍海味,万事不操心,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想不长肉都难吶。”
说著,她还拍了拍自己的肚皮,然后又签了一块水分极足的水果放到嘴里,之后坐到他的身边,將果盘双手递上:“喏,你也吃一块,解解腻。”
沈原看了那木籤一眼,没有动手,黛黛“扑哧”一笑,拿身子挤撞他:“少在那里装腔作势。”
她挨近他,戏謔道:“你我二人都那样好过了,还怕这签子沾了我的津唾不成”
“我不是告诉过你,在我手里过过的男人,没有上百也有八九十,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我自个儿都不在意,你一个大男人,反倒扭捏起来了,没得叫人笑话。”
她说得坦荡,让听者认为这就是一件微不足道之事。
沈原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木籤,取了一块鲜红的瓜果,放到嘴里慢慢咀嚼,口舌间瞬间盈满鲜果的甘甜。
黛黛歪头看著他,在一剎那的工夫,思索了什么,她问他:“官老爷,你……你是不是不喜欢女子放浪”
按平日,这样的话,他是不会回答的,不过许是今日喝了酒的原因,还真给了回应。
“谁人喜女子放浪”他问。
黛黛轻嗤一声:“我们这的男儿便喜……”
不待她说完,他打断道:“没有的事,你们这里的男儿娶妻纳妾,那些妻可是放浪之人”
“没有妾。”黛黛提醒他。
沈原点了点头:“一个意思,你知道我想要说什么,没有谁会喜欢放浪轻浮之人。”
黛黛轻笑了两声:“你这是说我呢,也对,没人会喜欢我,可我也不稀罕。”
沈原往她面上看了两眼,没有去回应,自那晚之后,他对她始终保持著客气的態度。
“走了,这里白日暖热,夜里却寒凉。”他提醒她,然后站起身。
黛黛也站起身,两人一同下阶,走到一个岔路口,分开,各自回院。
沈原回了屋,洗漱过后便睡了,而在另一边,黛黛坐於桌边,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上肚腹。
她有点喜欢他,喜欢他的为人,喜欢他的行事,她的喜欢来得快,来得直接,也不打算遮掩,可偏偏喜欢的对象是端方自持之人,於是她这份直白的喜欢就不能明目张胆。
而黛黛自认为,她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哪怕这副好看的皮囊也是破败不堪的。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她那颗纯粹的心,比谁都要热的心,可是这心的热度是摸不著的,因为隔著一层皮肉,若是凭口舌说出来,又显得虚偽假意。
没有人会信,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一无所有的乞儿,手拿绝世珍宝,告诉所有人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可別人不会信,他们只会认为,这东西不可能属於你,是你偷来的。
又或是,眾人会说,你那珍宝是假的……
所以,她將她的心藏好,藏到最深的地方,不让人知道,这是她唯一保护它的方式,怕它因为自己而被人轻贱,被人否定和看不起。
就像现在,她清楚,沈原对她无意,只是好心人加看客的姿態,这是他对她的礼节。
这个孩子……她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肚腹,嘆了一口气。
那日,她当著戴缨的面作呕,並未当回事,之后想了想觉著不对,起了一丝不知是害怕还是期盼的感觉。
她出了宫,找了个医馆看了,说是有了身孕,月份尚浅。
当时她的第一反应是,让医者给她开了一副墮胎药,后来,她拿著药回了城主宫。
脑子里浮现清晨时分,戴缨抱著孩子坐在阳光下的情形。
她其实挺羡慕戴缨的,是那种……发酸的羡慕,戴缨一看就是那种自小被悉心养护得很好的女儿家。
她有一个体面的身份,有一个深爱之人,而她深爱的那人也同样爱她,他们还收养了一个孩子,自己又生了一个。
这是何等让人艷羡的人生。
反观自己,噁心又污浊的童年,她是一个残破的娃娃……
她想著,稀薄如金纱的阳光下,女子抱著孩子的画面那样美好,这份美好,她也想拥有,並且她完全可能拥有,因为孩子已经来了。
他就在她的肚腹中,她只需要好好照顾自己,將他生下来,那么,这美好,她也会拥有。
她有钱,完全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待孩子出生,是不是可以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
可是孩子光有母亲不行,还得有父亲,於是她来到沈府,然而住了一段时日后,沈原对她的態度,让她又不確定了。
她要不要以孩子相挟,让他娶自己。
她虽然出身不高贵,可她的骄傲是拿得出手的,於是暂先隱下,孩子的这个爹能不能要,她得想一想。
……
四城归拢、改兵制、扩兵源、建军镇等政策,已一项一项地安排下去。
这几日沈原难得清閒,没有去军衙。
他起得早,用罢朝食后便在窗下看书。
小廝来旺走了过来,躬声道:“大人,门外有人递帖子。”
沈原將书册放下,接过帖子,打开看了,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这帖子是康莫家那位大姑娘下的,再一联想康莫先前说过的话,让沈原有些苦恼。
帖子上没写什么,只有寥寥数句,大致意思是请他赴茶楼一敘。
“送帖子的人呢”他问。
来旺答道:“走了,说是他们家阿姑在茶楼候等。”
沈原想了想,不去是不行的,人家下了帖子,端是看康莫的面子,也得走一趟,正好趁此机会同那位康家姑娘说清楚,表个態度。
“去备马车。”
来旺应下,沈原换了一件长衫准备出门,刚出院子,走到一路口,碰到黛黛。
沈原在她身上快速看了一眼,见她今日难得没有穿露肚脐的短衣,而是穿了一件交襟长裙,没系腰带,里面搭了一件鹅黄色的长纱衫。
隱隱透著里面月白色的抹胸,那一头如水波的长髮慵懒地摆在身前,及至腰间。
尖巧的下巴变得圆润,脸上也长了肉,整个人胖了少许。
他问她:“黛先生也打算出府”
黛黛“嗯”了一声,反问道:“你呢官老爷去哪儿仍去军衙当值么”
沈原轻笑道:“这几日得閒,不必去,在家中歇一歇,我另外有事。”
他和她一齐往外走,你一句我一句地閒说著。
“我去城主宫,看一看小城主。”她说道。
“那正好同路,我捎带你去。”他接过话。
“同路你也去城主宫”她又问。
“不是。”他再答。
“哦……”
沈原將黛黛送往城主宫后,让来福、来旺將马车调转,往茶楼驶去。
来福、来旺悠悠地驾著马车下山,两人坐在车辕上,来旺摇著手里的马鞭,对来福低声道:“哪里顺路了”
来福先时没反应过来,之后笑道:“主子说顺路,那就是顺路,要不要咱俩来打个赌。”
“什么赌”来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