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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两线关乎长安与徐州的密令,如同两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
其引发的涟漪正通过复杂而隐秘的渠道,悄无声息地向西、向东南扩散开去。
这日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凌云正伏案专注于几份关于来年春耕筹备与边军越冬棉衣补给情况的详细文书,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朱笔批注,一丝不苟。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典韦那特有的浑厚嗓音隔着门板响起:“主公,杜夫人在外求见,言有工坊要事禀报。”
凌云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杜秀娘……这位昔日的绝色佳人,命运多舛,几经流转。
最终与甘夫人一同,被他委以重任,负责管理“凌云纸”(高质量书写纸)与“如厕纸”)两大工坊的生产与经营。
她们未曾辜负这份信任,不仅将凌云那些超越时代的粗糙概念变成了运转良好、利润可观的实体产业。
极大地推动了北地文教传播与基础卫生观念的改善,更在过程中展现了令人刮目相看的管事才能与坚韧心性。
她此刻前来,必是工坊遇到了需要他定夺或知晓的要事。
“请她进来。”凌云放下笔,将批阅了一半的文书稍稍整理。
厚重的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杜秀娘款步而入。
时光与经历显然在她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当年那种我见犹怜的柔弱之态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干练的气质。
她身着一套便于行动的素色窄袖棉布衣裙——这是幽州工坊新近推广的衣料,比麻葛柔软,比丝绸耐穿,外罩一件半旧的裘皮背心抵御寒气。
一头青丝简单地绾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不服帖的发丝垂落在光洁的额边与颈侧,非但不显凌乱,反添几分生动。
她面上带着忙碌后自然的淡淡红晕,眼神明亮清澈,却又透着处理实务特有的专注。
她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寻常粗布仔细包裹着的、约莫两个拳头大小的物件。
“妾身秀娘,拜见使君。”她走到堂中,盈盈下拜,姿态依旧保有昔日的优雅仪态,但动作间已无丝毫娇怯,流畅而自然。
“秀娘不必多礼。可是工坊遇了难处,或是又有新进展?”凌云温言问道,抬手示意她在旁边的坐榻上休息说话。
杜秀娘却并未立即就坐,而是上前几步,将手中那粗布包裹轻轻放置在凌云宽大书案的一角空处,避开堆积的文书。
她一边动作轻柔地解开布包上的活结,一边语速平稳地禀报道:
“回禀使君,工坊近日一直遵照您先前的吩咐,尝试甄选更多样化的廉价材料,以期改进纸张品质、进一步降低成本。
妾身便带着几名可靠的老工匠,走访了涿郡周边不少乡野村落,向农户、猎户、乃至过往行商收集各类可能合用的树皮、藤蔓、草茎、破渔网、烂麻絮等物。”
她顿了顿,布包已解开一层,露出里面一些杂乱的旧麻絮和碎布头,她从中小心翼翼地拨开这些杂物,继续道:
“前日,在涿郡西北方向一处靠近山林的村落集市,我们遇到了一伙形迹略显匆忙、装束与中原迥异的胡商,正在处理他们驮队中一些看似无用的零碎杂物。
妾身上前询问,他们言语颇不通畅,交易也是草草了事。
妾身在他们留下的一堆准备丢弃的破旧填充物里,发现了此物。”
说话间,她已从那些破麻烂絮中,取出了一小团洁白、柔软、蓬松如云朵、又似新弹棉絮般的东西,轻轻放在了粗布上。
那团洁白中,还夹杂着几颗深褐色、约莫小指甲盖大小、外壳坚硬的椭圆形籽粒。
凌云起初只是带着听取汇报的随意心态听着,目光扫过那团白絮时,也只觉得色泽纯净,颇为稀奇。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几颗深褐色的小籽上,并且看清那白絮独特的纤维结构时,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宽大的座椅上霍然起身,动作之快让旁边的杜秀娘微微一惊。
他绕过沉重的书案,几步便来到近前,俯身仔细端详,甚至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轻轻捻起一小簇那洁白的絮状物,放在指尖细细感受。
触手之感,柔软异常,带着些许温暖的质感,还有微妙的弹性,与他记忆深处某种深刻印象完美契合——这是棉花!
虽然这棉絮看起来纤维较短,不够整齐,品相颇为原始粗糙,且数量极少,混杂在破布烂麻之中毫不起眼,但这千真万确,就是棉花!
“此物……”凌云强行按捺住内心瞬间翻腾起的巨大激动与惊喜,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那股发自内心的灼热与迫切,还是从他的眼神和微微变化的语调中泄露了出来。
“秀娘,那些胡商……可曾提及他们从何处得来此物?除了这些,他们是否还有更多?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都好!”
杜秀娘何其聪敏,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凌云情绪上那不寻常的波动。
她心中大为诧异,这洁白柔软的絮状物虽然稀奇,但使君见多识广,何至于如此动容?
她不敢怠慢,仔细回忆后,如实答道:“那些胡商口音怪异,交易时多用手势比划,匆匆交换了些盐铁之物便驱赶驮马离去,方向似是朝着更西北的草原深处。
他们似乎对此物毫不看重,妾身发现时,它们只是被随意塞在一些旧羊皮和烂麻絮里,似乎是用来填补驮筐空隙的填充物,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曾留意。
妾身只是觉得此物色泽洁白胜雪,质地手感与寻常麻絮、羊毛都大不相同,直觉或许能捣出更细腻的纸浆。
即便于造纸无用,也是件稀罕物事,便将其从杂物中全部拣选了出来,大约……也就只得这么一小捧。”
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那粗布包裹的大小,随即抬头,眼中充满好奇与探究,“使君……似乎认得此物?它莫非另有大用?”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那深褐色的棉籽,凑到眼前仔细观察。
籽粒虽小,但外壳完整,形状饱满,看起来颇有生机。
他心中刹那间已闪过无数念头,如同风暴席卷:
棉花!在这个时代,中原腹地或许已有零星的、作为观赏或贡品的“白叠子”、“吉贝”从西域或西南边陲偶然传入,但绝对远未形成任何规模的认知与种植!
这可是比丝绸更易普及、比麻葛更为舒适、比毛皮更经济实用的顶级天然纺织纤维原料!
更是至关重要的军需战略物资——想想看,保暖性更佳的棉衣棉被,防护性与灵活性平衡得更好的棉甲,以及吸水透气、利于伤兵恢复的棉布绷带!
其潜在的战略意义与民生价值,从长远来看,某种程度上甚至不亚于在战场上多夺取一州富庶之地!
“此物……我确曾在一部极其冷僻、近乎失传的异域杂记中,见过零星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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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迅速在脑海中组织好了说辞,他抬起头,看向满脸疑惑的杜秀娘,脸上终于抑制不住地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几分兴奋与赞赏的灿烂笑容。
“秀娘啊秀娘,你这次可是立下了一桩天大的功劳!此物绝非用来造纸的——虽然理论上或许也能捣浆,但那实在是暴殄天物,明珠暗投!”
“啊?”杜秀娘彻底愕然,红唇微张。她一直以为,这洁白柔软、似絮非絮的东西,最大的可能就是捣烂了做成更洁白细腻的纸张,怎会不是呢?
“此物,若那杂记所载无误,当名为‘棉’,亦有古籍称之为‘白叠’、‘吉贝’。其洁白柔软的絮状部分,名为棉絮或棉花,可以用来纺成棉线,再织造成布。”
凌云用手指轻轻梳理着那团棉花,语气中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赞叹。
“用棉絮织成的布,谓之棉布,或白叠布。此布吸湿透气,触感柔软,贴肤穿着极为舒适,保暖性远胜麻葛,夏日亦不觉闷热。
更关键的是,它不像丝绸那般昂贵难得,若能设法种植推广。
其产量潜力巨大,价格亦可亲民,足以惠及天下万千寻常百姓,解决无数人的穿衣御寒之苦!不仅如此,”
他捏起一颗棉籽,“此籽看似无用,实则内藏油脂,可以榨取出棉籽油,虽不可直接食用(需精炼),但亦可用于照明、润滑乃至其他用途。
此物……真乃上天赐予的民生至宝,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杜秀娘听得一双美目越睁越大,檀口微启,几乎忘了呼吸。
她负责管理工坊,对布帛织物也有相当的了解,丝绸的华贵、麻葛的粗糙、毛皮的厚重,其优缺点她都清楚。
此刻听到凌云这番描述,脑海中立刻勾勒出一种兼具舒适、保暖、透气、且可能相对廉价的完美衣料!
若真如使君所言,这看似不起眼、被胡商随手丢弃的“白絮”,简直是足以颠覆千百年来衣料格局的神奇宝物!其意义,远非区区改良纸张可比!
“使……使君……此言当真?这、这棉布,果真……果真如此神奇?比之蜀锦吴绫如何?比之精细麻夏布又如何?”
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忍不住追问。
“千真万确!蜀锦吴绫,华美无双,然价高量少,唯贵人可享;精细麻布,虽较寻常麻葛为佳,然终嫌粗硬,且保暖不佳。
棉布,则可兼具部分丝绸的舒适与麻布的易得!”
凌云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心。他小心地将那团棉花和几颗棉籽重新用粗布仔细包好,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对待稀世珍宝。
“秀娘,你发现此物,实乃天意,功莫大焉。那些胡商不识此宝,只当是无用填充杂物,是他们福薄。
但正因如此,此事须得严格保密,除你与我之外,暂时绝不可令第三人知晓此物的真正用途,尤其是其籽实可以种植、能够年复一年收获繁衍的秘密!”
杜秀娘瞬间从激动中清醒过来,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立刻收敛神色,郑重无比地应道:
“妾身明白!此物是妾身为改良造纸工艺而四处寻访原料时偶然所得。
旁人即便看见,也只会当作是某种未曾见过的稀奇白絮,断不会想到它竟能纺线织布,更想不到这些硬籽还能播种生长。妾身定会守口如瓶。”
“很好。”凌云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颔首赞许。他沉吟片刻,思路愈发清晰:
“眼下时令已是秋末,北方天寒地冻,绝非种植之时。
这些棉籽,你要亲自保管,或交给你最信任之人,务必置于干燥、通风、凉爽之处,小心防潮、防虫、防鼠啮,更要防止其受热发霉。
待到来年开春,大地回暖,我要亲自择选向阳、肥沃、灌溉便利的良田,辟出专门的田亩,安排绝对可靠且精通农事的好手,尝试播种培育!至于这些已经采摘下来的棉花,”
他指了指布包,“暂且留下极少一部分,供你和工坊匠人研究是否真能少量掺入纸浆,尝试造出更柔软的‘棉纸’,其余绝大部分,同样要好生保管,来年或许另有他用。”
他越说,脑海中的计划越发明朗:“另外,秀娘,你回去之后,继续以‘改良造纸、需寻奇材’为由。
暗中留意涿郡乃至周边郡县的坊市、集市,以及往来胡商车队,是否还有此类‘洁白絮状物’或‘异域奇种植物的籽实’流入。
一旦发现,不论数量多寡,品相如何,尽数秘密购下,尤其要留意打听这些物品的来源与流传路径。
此事……你可与甘夫人私下商议,就以工坊需要试验新原料、采购各地奇物为公开名义进行,务必做得自然,不露痕迹,绝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或猜测。”
杜秀娘将凌云的每一条嘱咐都牢牢刻印在心底,感受到肩头担子的分量,也为自己这无心之举竟可能开启一扇影响深远的大门而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妾身遵命。定当小心谨慎,妥善办理,绝不负使君重托。”
凌云看着杜秀娘那因责任感而愈发显得坚毅明亮的眼眸,心中倍感欣慰,语气也更加温和:
“此事若最终能成,找到稳定来源乃至成功种植推广,你便是造福我治下数百万生民、强我军备、厚我根基的不世功臣。
工坊诸事,你和甘夫人一直打理得井井有条,成效卓着,如今又添此意外大功,我……都记在心里。”
杜秀娘脸上倏然飞起两抹淡淡的红霞,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声音轻柔却坚定:
“使君言重了。妾身不过是尽本分行事,侥幸有所发现,全赖使君见识广博如海,方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若无其他吩咐,妾身便先行告退,即刻去安排棉籽保管与后续探查事宜。”
“去吧,万事小心。”凌云点头,目光中充满信任。
杜秀娘再次敛衽一礼,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重新包好、此刻却重若千钧的粗布包裹,步履依旧轻盈,却透着前所未有的稳重与使命感,悄然退出了书房。
“典韦,”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在!”门外的典韦立刻应声,如同磐石。
“稍后你亲自去一趟荀公达先生处传话:
让他从州府特别库房中,单独拨出一笔款项,不记入日常开销账目,专款专用,直接划拨到杜夫人负责的工坊账上,名目就定为‘特殊原料探查与工艺改良试验经费’。
额度……让他酌情处理,可以适当放宽,务必保障她们探查与试验所需。
另外,再让他暗中留心,物色几名绝对忠诚可靠、经验丰富、精通各类作物种植且口风极紧的老农或园艺好手,报我知道。来年开春,我有紧要的农事要委派。”
“诺!俺记下了!”典韦瓮声应道。
吩咐完毕,凌云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秋末冬初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洒下淡金色的、带着暖意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