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城区的枪声在第五天的时候逐渐平息。

    

    一切似乎重新回归了稳定的形态。

    

    天成集团的董事长，坐在高楼上的顶层公寓当中，欣赏着动乱构成的美景。

    

    他并不认为自己做的有什么错误。

    

    人类的动物性大于理性，能管好他们不是果子而是鞭子。

    

    相比于核心圈和地下城一到三层的稳定社会，这片覆盖范围极大的“城区”，似乎才符合这个世界里人类该有的形态。

    

    他举起红酒杯，杯中酒液鲜艳如血，和夜色中的天穹系统干杯。

    

    边境局也在召开胜利大会，边境局局长和沙克觥筹交错，局长在席间连连夸赞沙克是最好的边境局成员，高效、实际，富有谋略和魄力。

    

    他把沙克拉到身边并肩而坐，说道：

    

    “以后在局里，你们沙副局长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

    

    众人举起酒杯豪饮，粗粝的土豆基酒混合着盐和香料饮入口中。

    

    辣味在沙克的喉咙中弥漫，却让他感到一丝别样的甜味。

    

    小毕在房间里，面向北方，为自己倒了三杯酒。

    

    酒液掺了水，没有甘醇的滋味，只有酒精在口中逐渐扩散的微苦。

    

    三杯下去，他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

    

    他是一个软弱且羞涩的人。

    

    生于天穹系统建成之后的他，没吃过太多的苦，有安稳且家教健全的家庭，不敢和陌生人说话，爱面子又优柔寡断。

    

    却抱着想要为人类做一点什么的天真想法，坚定地选择成为边境局的一名队员。

    

    酒液的热流在肠中回荡，他感觉自己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

    

    他穿一套制服，背一把枪。

    

    带一排子弹，提一桶汽油。

    

    打火机在房间的黑暗里映照出微微火光。

    

    他确认无误，推开门，和邻居的大娘打了个招呼，提醒她最近晚上治安不好，记得不要出门。

    

    然后沐浴在九区夜色之下，向着边境局前进。

    

    他想了好几天，终于是有些明白了。

    

    他并非不知，一个挣扎在末日边缘的生存区，本质上就会吃人。

    

    他只是伤感，原来自己微小努力维持的秩序，本就无法避免吃人。

    

    边境局距离他有100米，他把枪上膛。

    

    弹仓里发出清脆的弹簧声响，他眼中杀机顿显，深吸了几口气，仍然作背枪样子，走近了边境局的门口。

    

    门口站岗的门卫认出了小毕，他笑道：

    

    “小毕，这么晚才到啊？”

    

    “嗯。”小毕木然地点点头，“大家都在吗？”

    

    “他们都在里面，局里这次开大会，局长还要发话呢。”门卫说道。

    

    “你不一起去？”小毕说道。

    

    “哎，去了谁站岗啊。最近不太平，我能做的，也就是看看大门了。”

    

    小毕的心跳慢了下来。

    

    他自言自语着：

    

    “还有许多人是没有参与到行动里的，还有许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意义是什么……而且他们都是同事啊。”

    

    “你在说什么？”门卫疑惑道。

    

    小毕长叹一声：

    

    “死掉一两个人，十几个人是没有用的，那只不过是我由于同情心进行的报复。我只不过是继续进行着滥杀无辜的罪行。”

    

    门卫更听不懂小毕在说什么了。

    

    但是他的行为，似乎有些可疑！

    

    “等等，你要干什么？”门卫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小毕单手指向天空，目光望向边境局的高墙，说道：

    

    “我的敌人不在这里，它在我们九区人的头顶！”

    

    他拿起整桶汽油，浇在了自己头上！

    

    “等等，小毕！你清醒点！你到底要做什么？！等等，等等！放下那个打火机！有话好好说，真的什么都好说！”

    

    “快！快去通知局长！”

    

    小毕庄严地向门卫敬了一个礼：

    

    “我不会伤害你们。”

    

    然后他站在自己奉献一生的边境局前，用打火机打出了烛火一般的微光。

    

    然后，火光开始闪动，面前的一切都开始熊熊燃烧。

    

    一开始是灼热，然后便是剧痛。

    

    小毕站在原地，用尽他今生所有的勇气和力气，高喊道：

    

    “推倒这座墙！”

    

    “推倒这座墙！”

    

    “推倒这座墙！”

    

    他确实是一个软弱而羞涩的人，窝囊到无以复加。

    

    在点燃自己的那一刻，他都没有忍心对自己的队友举起枪。

    

    还是太爱面子了。

    

    到头来，他只能如殉道般点燃自己。

    

    但正是这种自尽式的攻击，对于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九区头顶的制度，势力，秩序，才会产生更加深远的意义。

    

    因为这种攻击没有触及无辜，只是在用体系的道义攻击体系自己。

    

    局长、沙克还有边境局其他的办公室成员，纷纷从聚会现场赶了过来。

    

    看到那个火中的身影，局长在巨大的慌乱中失去了方寸，而沙克手中的酒瓶一滑，和他的心一般，碎了一地。

    

    局长怒吼着：

    

    “快！他妈的灭火！看看有没有该死的记者守在附近！把所有的目击者都给我找出来！这件事情要是让委员会的各派看到，指不定会被做出什么文章！”

    

    “沙克！看你干得好事！小毕他妈的是你带出来的人！这件事情要是惹天成集团不高兴了，你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当天晚上，一个勇敢的记者走进了一家激进的报社，拿着小毕留下的嘱托和书信，发表了一篇质问的文章。

    

    重重掩盖下的边缘城区惨案被翻了出来。

    

    随后，无数的报道像长了眼睛一样地盯上了边境局。

    

    在一些共存派、改造派甚至一些异种崇拜派的引导下，舆论开始发酵。

    

    不得已之下，局长连忙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而主要负责此事的沙克被紧急控制了起来。

    

    “我们已经启动了自查程序，相信一定能给公众一个交代。”

    

    委员会里，也开始了激烈的讨论。

    

    有人说，边缘城区的这些流民就是不稳定因素，必须戒严。

    

    有人说，不能阻止民众奔赴缓冲区，就是边境墙引起了这种问题。

    

    有人说，边缘城区的人口问题一直很严重，这种事情必然发生。

    

    科学院则是借助这个大好时机，认为可以派发一期血清，让边缘城区居民上去抵抗尸潮。选择打血清的，可以让家人安定，同时也可以自由选择是否留在缓冲区。

    

    保守派还在想着驱虎吞狼，而主战派正好可以补充兵员……

    

    ……

    

    ……

    

    “讨论讨论讨论，妈了个巴子，除了讨论，那帮人确实也不会做其他的事情了。最后的结局，无非也就是一地鸡毛，什么都不剩下。”

    

    方衡轻蔑地把报纸扔在一边，随后走出饭店的内门，点燃了一根烟。

    

    军靴在地上，发出了沉重的声响。

    

    荒野饭店的空地上，一队的军官们站在机甲旁，等待着二队从前线发来的消息。

    

    方衡抽完了烟。

    

    “店老板，对这名队员的死亡我很遗憾。但师出有名，这是一次最好的机会。”

    

    凡是举大事，总要找一个借口，拿一个政治上的武器。

    

    而小毕，给的就是这样的刀子：

    

    “推倒这座墙”。

    

    刘笔沉默不语，只是从酒桶中沽了好酒出来。

    

    他们望向天边，等待着。

    

    突然，天边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火光，所有人的精神都高度紧张了起来！

    

    方衡站起，喝道：

    

    “就在今天，要做吗？”

    

    刘笔点点头：“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