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芳摘下冕冠，握在手中。玉珠串少了一串，断口处的丝线松散地垂着。她低头看着冠顶，那上面雕刻的日月星辰纹路，在阳光下依旧清晰。风吹过，带来台下百姓的哭喊声，还有禁军士兵清理现场的呵斥声。血腥味很浓，浓得化不开。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广场——七具尸体，十几名伤者，混乱的人群，瘫软的百官。然后，她转身，走下观礼台。猩红的地毯上，有她的脚印，也有刺客的血迹。脚印和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秦羽和赵虎跟在她身后，一左一右，像两尊沉默的守护神。她没有回头，没有再看那片被血染红的广场。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冕冠，指节发白。
***
皇宫，乾元殿偏殿。
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有四角立着青铜鹤形灯，烛火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烧，投下摇曳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是内侍刚点燃的，试图掩盖什么。但蒋芳坐在紫檀木雕龙椅上，还是能闻到——从自己身上传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冕服左臂的裂口处，布料被划开三寸，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中衣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匕首划破了皮肤，但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御医已经处理过，敷了金疮药，用白布包扎好。药粉的辛辣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清醒的气息。
她抬起手，看着包扎好的手臂。
白布很干净，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米色。
“主上。”
秦羽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低沉而恭敬。
“进来。”
秦羽推门而入。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染血的禁军统领甲胄，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手臂同样包扎着，但动作依旧利落。他身后，赵虎也跟了进来，一身戎装未卸，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
两人跪下行礼。
“都起来。”蒋芳的声音很平静，“秦羽，你的伤如何？”
“皮外伤，无碍。”秦羽站起身，目光落在蒋芳手臂的白布上，眼神暗了暗，“臣护驾不力，让主上受伤，罪该万死。”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蒋芳看向赵虎，“刺客的身份，查清了么？”
赵虎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回主上，七名刺客，六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被擒。已查明身份——被擒者名楚昭，年三十七，原大楚皇室远支宗亲，其父楚怀王在五年前因谋逆罪被先帝处死，全家流放岭南。楚昭当时逃脱，隐姓埋名至今。其余六人，皆是楚怀王旧部死士。”
蒋芳接过卷宗，没有立刻翻开。
楚怀王。
她记得这个名字。五年前，大楚朝堂上那场血腥的清洗，楚怀王被指控勾结外敌、意图谋反，满门抄斩。当时朝野震动，牵连者上千。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楚昭现在何处？”
“关押在诏狱地牢，由禁军精锐看守。”赵虎道，“他伤势很重，御医说若不用药，恐撑不过今夜。”
“带他来。”蒋芳站起身，“朕亲自审。”
***
诏狱地牢，最深处的刑房。
墙壁是厚重的青石砌成，常年不见阳光，石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空气潮湿阴冷，带着铁锈味、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经年累月渗进石头里的，洗不掉了。墙上挂着各种刑具：铁链、烙铁、夹棍、皮鞭，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火把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声响，油脂滴落，在地面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火星。
楚昭被铁链锁在刑架上。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布衣，上面沾满了血污和泥土。左肩被秦羽的剑刺穿，伤口用粗布草草包扎，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半边身子。脸上有淤青，嘴角破裂，是抓捕时反抗留下的痕迹。他低着头，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刑房里回荡。
蒋芳走进来的时候，楚昭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疯狂的恨意。
“蒋芳……”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你这个……妖女……”
秦羽上前一步，却被蒋芳抬手制止。
她走到楚昭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穿着常服，玄色锦袍，袖口绣着金线云纹，与这阴暗血腥的刑房格格不入。
“楚昭。”蒋芳开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你还有同党么？”
楚昭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齿：“有……当然有……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是你的敌人……你一个女子，妄图称帝，颠覆纲常……天地不容！”
“具体是谁？”蒋芳的语气依旧平静，“礼部谁给你提供了典礼流程？禁军里谁给你开了方便之门？朝中还有哪些人与你联络？”
楚昭盯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很瘆人，在刑房里回荡。
“你怕了？”他喘着气，“你怕还有人在暗处盯着你？怕下次……下次就不是七个人，而是七十个、七百个？”
蒋芳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到刑具架前，拿起一根烙铁。烙铁头是三角形的，在火盆里烧得通红，拿起来时，尖端发出暗红色的光，热气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烫。她走回楚昭面前，烙铁离他的脸只有三寸。
热浪灼人。
楚昭的呼吸急促起来。
“朕再问一次。”蒋芳的声音很轻，“同党是谁？”
楚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汗水从他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烙铁的红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说了……你能放过我家人么？”
“你没有家人了。”蒋芳道，“楚怀王满门抄斩，你逃了，但你母亲、妹妹、妻儿，都死了。五年前就死了。”
楚昭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是……是礼部右侍郎……张明远……”他闭上眼睛，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给了我典礼流程……禁军左营副统领……王猛……他调开了我藏身区域的巡逻……还有……还有……”
他一连说了七个名字。
礼部两人，禁军三人，户部一人，工部一人。
蒋芳听完，将烙铁放回火盆。
“还有么？”
“……没了。”楚昭瘫软在刑架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就这些……都是……都是恨你入骨的人……”
蒋芳转身，对赵虎道：“名单上的人，全部拿下。连夜审讯，不得有误。”
“是！”赵虎躬身领命，眼中寒光一闪。
蒋芳又看向楚昭。
“你恨朕，是因为朕是女子称帝，还是因为朕要推翻大楚？”
楚昭抬起头，眼神涣散：“都恨……我楚家江山……三百年的基业……毁在你一个女人手里……我不甘心……不甘心……”
“大楚的江山，不是毁在朕手里。”蒋芳的声音很冷，“是毁在你们这些宗亲权贵手里——横征暴敛，民不聊生，边关失守，内乱四起。朕只是给了它最后一击。”
她顿了顿。
“但你有一句话说得对——朕确实怕。”
楚昭愣住。
“朕怕还有人在暗处盯着。”蒋芳转身，朝刑房外走去，“所以，朕会把他们一个个都揪出来，一个不留。”
她的身影消失在刑房门口。
秦羽看了楚昭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死人。然后，他也转身离开。
刑房里，只剩下楚昭一个人，被铁链锁着，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疯狂的嚎哭。
“楚家的江山……楚家的江山啊……”
哭声在石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
乾元殿正殿。
天已经黑了，殿内点起了数十盏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紫檀木的龙椅摆在丹陛之上，椅背雕着九条蟠龙，龙眼镶嵌着黑曜石，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空气很静。
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殿外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蒋芳坐在龙椅上。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玄色十二章纹衮服，没有戴冕冠，只用一根白玉簪将长发绾起。手臂上的白布被衣袖遮住，看不出来。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带上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得刺耳。
殿门打开，禁军押着八个人走进来。八个人都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们穿着官服——礼部的绯袍、禁军的甲胄、户部的青袍、工部的绿袍。此刻，这些官服沾满了灰尘，皱巴巴的，像一块块破布。
八个人被按着跪在丹陛之下。
百官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礼部右侍郎张明远、禁军左营副统领王猛、户部郎中李敬、工部主事孙文……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蒋芳的目光扫过这八个人。
“张明远。”她开口，“你身为礼部右侍郎，负责典礼流程，却将详细图纸泄露给刺客楚昭。为何？”
张明远嘴里的布团被取出，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脸色惨白：“臣……臣一时糊涂……楚昭以臣早年贪墨的证据要挟……臣……臣不得已……”
“贪墨？”蒋芳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你贪墨的银子，够买你全家上下三十七口人的命么？”
张明远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蒋芳不再看他，转向王猛：“王猛，你调开巡逻，给刺客创造藏身之地。又是为何？”
王猛嘴里的布团也被取出，他梗着脖子，咬牙道：“末将不服！一个女人，凭什么坐龙椅？末将追随先帝征战沙场二十年，如今却要对一个女子跪拜称臣——奇耻大辱！”
“所以你就勾结刺客，意图弑君？”蒋芳的声音很冷，“你的忠诚，原来只给男人，不给天下？”
王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蒋芳站起身，走下丹陛。
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百官的心上。她走到八个人面前，目光一一扫过。
“你们八个，有的为利，有的为名，有的为所谓的‘纲常’。”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但你们忘了——朕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朕是男人还是女人，而是因为朕能给你们，给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她转身，走回丹陛。
“而你们，为了私利私欲，不惜勾结刺客，破坏大典，伤及无辜百姓。”她坐上龙椅，声音陡然转厉，“按律，当如何？”
刑部尚书出列，躬身道：“回主上，勾结刺客、意图弑君，按律当处凌迟，诛九族。”
八个被绑的人，有五个当场昏死过去。
蒋芳沉默了片刻。
“凌迟可免。”她开口，“斩立决。九族……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刑部尚书一愣：“主上，这……”
“朕今日登基大典，本是大喜之日。”蒋芳打断他，“不宜见太多血。但——死罪难逃。”
她看向殿外：“拖出去，即刻行刑。”
禁军上前，将八个人拖出大殿。求饶声、哭喊声、咒骂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大殿里，又恢复了寂静。
但这次，寂静里多了一种东西——恐惧。
蒋芳的目光扫过百官，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她开口，“但朕希望诸位记住——朕的刀，不杀忠臣，不杀良民。但若有人再敢勾结外敌、祸乱朝纲，朕绝不姑息。”
百官齐刷刷跪下：“臣等谨记！”
蒋芳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今日护驾有功者，也该论功行赏。”
她看向秦羽。
“秦羽。”
“臣在。”秦羽出列，单膝跪地。
“今日观礼台上，你护驾有功，击杀刺客三人，勇猛无双。”蒋芳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朕加封你为‘镇国公’，世袭罔替，领天下兵马副元帅，赐丹书铁券，见朕不跪。”
大殿里一片哗然。
镇国公！天下兵马副元帅！
这是武臣的极致封赏！
秦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但很快恢复平静：“臣，谢主上隆恩！”
“起来吧。”蒋芳又看向赵虎，“赵虎。”
“臣在。”赵虎出列，同样单膝跪地。
“你负责大典警卫，虽未能提前阻止刺杀，但事发后处置果断，控制局面，追查刺客身份，功不可没。”蒋芳道，“朕加封你为‘安国公’，世袭罔替，领京畿卫戍兼监察院事，赐丹书铁券，见朕不跪。”
京畿卫戍，掌管京城防务；监察院事，监察百官。
这是将京城的安危和朝堂的眼睛，都交到了赵虎手里。
赵虎深吸一口气，叩首：“臣，定不负主上所托！”
“萧逸。”蒋芳看向文官队列。
萧逸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你在混乱中协助维持秩序、安抚百姓，亦有功。”蒋芳道，“加封礼部尚书，晋爵‘文渊侯’，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萧逸躬身：“臣，谢主上。”
封赏完毕，大殿里安静下来。
蒋芳看着丹陛下的文武百官，看着秦羽、赵虎、萧逸，看着这些即将与她共同开创一个新朝的人。烛火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或激动、或敬畏、或复杂的脸。
她缓缓开口。
“今日的刺杀，让朕明白了一件事——这天下，还有很多人不服朕。不服朕是女子，不服朕要推翻旧制，不服朕要建立的新秩序。”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朕不会退。”
“十日后，朕会再次举行登基大典。届时，朕会向天下宣告——新华朝，正式成立。”
她站起身。
“而这新朝的第一条律法，朕今日就定下——”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蒋芳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清晰如钟：
“凡我新华朝子民，无论男女，无论出身，皆可读书，皆可为官，皆可凭本事立足天下。”
“这，就是朕要建立的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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