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芳在殿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升到中天,阳光将广场照得一片白炽。禁卫军的甲胄反射着刺眼的光,她眯起眼睛,看着那些肃立的身影。风吹过,带来远处街市隐约的喧闹——那是百姓在议论即将到来的大典,在期待新朝的正式诞生。她转身,走回殿内。龙袍的下摆拖过门槛,珠串在额前轻轻晃动。殿内空旷,她的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回响,一声,又一声,孤独而清晰。她走到龙椅前,没有坐下,只是伸手抚过冰凉的扶手。雕琢精细的云纹硌着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窗外,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十月的京城,本该是丰收喜庆的季节。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一丝不安,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深处,隐隐作痛。
她摇了摇头,将那不安压下去。
“来人。”
内侍从殿外小步跑进来,躬身垂首:“陛下。”
“传赵虎。”
“遵旨。”
内侍退下,脚步声消失在殿外的长廊里。蒋芳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秋风灌进来,带着城外田野里稻谷成熟的清香,还有京城街道上飘来的炊烟气息。远处,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工匠们已经开始搭建典礼用的高台。木料碰撞的咚咚声、锯子拉扯的嘶嘶声、工匠们吆喝的粗犷声音,混杂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
那是新朝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
同一时刻,京城西郊,一条偏僻的暗巷深处。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斑驳的土墙,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在秋日的阴湿空气中泛着墨绿色的光泽。巷子尽头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板已经腐朽,边缘露出黑褐色的木质纤维,散发着霉烂的酸腐气味。门上没有锁,只用一根粗麻绳松松地拴着。
门内是一间废弃的柴房。
屋顶的茅草已经塌陷了大半,露出几根歪斜的椽子,椽子上挂着蛛网,在从屋顶破洞漏下的微光中轻轻晃动。墙角堆着些散乱的柴禾,柴禾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灰尘里混杂着老鼠的粪便,散发出刺鼻的腥臊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潮湿阴冷,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此刻,柴房里站着七个人。
七个人都穿着粗布衣裳,颜色灰暗,沾满尘土。他们围成一圈,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着简单的线条——那是皇宫的轮廓,太和殿的位置,广场的布局,还有几条用红炭标注的路线。
一个男人蹲在地图前。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嘴角向下耷拉着,带着一种刻骨的怨毒。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已经磨破,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内衬。但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不像干粗活的人。
他是楚昭。
前朝皇室远支,论辈分该是前朝末帝的堂叔。只是血脉早已疏远,家道也早已中落,到他这一代,只剩下一个空头的宗室名号,和一座破败的宅院。前朝覆灭时,他躲在家里,没有像其他皇室子弟那样被清算,但也彻底失去了曾经那点可怜的体面。
他恨。
恨蒋芳,恨那些投靠新朝的官员,恨那些欢呼的百姓,恨这个即将诞生的“新华朝”。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那点可怜的尊严,那点微末的身份,那点残存的希望——都被这个女人夺走了。她一个女子,一个来历不明的异类,凭什么坐上龙椅?凭什么改朝换代?凭什么——让他这样的人,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
“都看清楚了?”
楚昭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木头,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刺耳。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太和殿前广场的位置:“十月十五,午时三刻,她会在那里登基。万民观礼,人山人海。”
围着的六个人都凑近了些。
他们的呼吸粗重,带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喷在羊皮地图上,让炭笔的线条微微晕开。其中一个人,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疤痕狰狞,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低沉:“楚爷,消息可靠吗?那个内线——”
“可靠。”
楚昭打断他,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我在礼部有个远房表亲,虽然只是个抄写文书的小吏,但这次大典的流程文书,都要经他的手。他给我抄了一份。”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个红色的印章。“典礼的时辰、路线、仪仗顺序、百官站位——都在这里。”
刀疤脸接过纸卷,凑到屋顶破洞漏下的光里,眯着眼睛看。其他几个人也凑过去,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
“午时三刻……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人容易松懈。”
“从太和殿到高台,要走三百步,中间有一段路两侧没有禁军,只有仪仗队。”
“仪仗队都是新招募的,没上过战场,反应慢。”
“百姓观礼区在东侧,离高台最近的地方,只有一道木栅栏隔着。”
楚昭听着他们的议论,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我们的机会,就在这里。”
他蹲下身,手指点在地图上广场东侧的位置:“观礼区。到时候会有上万百姓挤在那里,人挨着人,水泄不通。禁军的注意力会集中在高台周围,对观礼区的检查,不会那么严。”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六个人的脸:“我们要混进去。”
“怎么混?”一个矮胖的男人问,他脸上满是油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光。
“扮成百姓。”楚昭从脚边的布袋里掏出几件粗布衣裳,扔在地上。“这些是城东成衣铺最普通的样式,跟那些来看热闹的泥腿子穿的一样。我们分开走,从不同城门进城,混在人群里,慢慢往观礼区挤。”
“武器呢?”刀疤脸问,他的眼睛盯着楚昭,“禁军会搜身。”
楚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得意。他站起身,走到柴房最里面的角落,掀开一堆腐烂的稻草。稻草是三把弩机。
弩身是硬木制成,已经有些年头,表面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光泽。弩臂是铁制的,有些地方已经生了锈,但机括完好。旁边还有一捆弩箭,箭簇是精铁打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箭杆笔直,尾羽整齐。
“前朝禁军仓库里流出来的旧货。”楚昭抚摸着弩身,像抚摸情人的肌肤,声音里带着痴迷:“虽然旧,但还能用。三十步内,能穿透皮甲。”
六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刀疤脸蹲下身,拿起一把弩,掂了掂分量,又拉开弓弦试了试机括。弓弦发出“嘣”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好弩。”他舔了舔嘴唇,“但怎么带进去?这么大,藏不住。”
“拆开。”楚昭从布袋里又掏出几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锯子、锉刀、小锤。“把弩拆成零件,分开放。弩臂、弩身、弓弦、机括——每人带一部分,藏在身上不起眼的地方。进了观礼区,再找机会组装。”
“时间够吗?”矮胖男人有些犹豫。
“够。”楚昭的眼神变得锐利,“我们提前一个时辰进去,找个角落,背对着人群,很快就能装好。装好后,用布裹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孩子。不会有人怀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记住,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蒋芳。她登基时,会站在高台上,面向万民。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禁军也会面向高台,背对观礼区。那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谁射?”刀疤脸问。
“我。”楚昭的声音斩钉截铁,“我来射第一箭。你们掩护我,如果有人靠近,就用短刀解决。”他从怀里掏出几把匕首,分给众人。匕首的刀刃很短,但很锋利,刀柄上缠着麻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六个人接过匕首,别在腰后,用衣裳遮住。
柴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屋顶破洞漏下的光柱里,灰尘在缓缓飘浮。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更远处街市上隐约的叫卖声。那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模糊不清。柴房里弥漫着霉味、灰尘味、汗味,还有一股压抑的、近乎疯狂的兴奋。
楚昭站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巷子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滚。阳光斜照在巷口,将土墙照得一片明亮,但巷子深处依旧阴暗潮湿。他看了很久,才转过身,面对众人。
“还有五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五天后,十月十五,午时三刻。我们要让那个女人,死在登基大典上,死在万民面前。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个‘新华朝’,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我要让她的血,染红太和殿前的白玉石阶。”
***
皇宫,禁卫军统领府。
赵虎站在一张巨大的京城地图前,眉头紧锁。
地图铺在长桌上,用镇纸压着四角。地图上,皇宫的位置用朱笔圈出,周围几条主要街道用墨线标注,还有一些用炭笔画的小圈,代表着禁军的哨卡和巡逻路线。桌上还散落着几份文书,上面写着大典期间的人员调配、岗哨安排、应急方案。
屋子里点着两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昏黄的光照亮了赵虎的脸。他穿着禁军统领的黑色武官服,腰系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令牌和短刀。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但他不敢松懈。
大典在即,万民观礼,京城会涌入数万人。人多,就杂;杂,就容易出事。他是禁卫军统领,负责整个大典的安保。蒋芳的性命,新朝的起点,都压在他的肩上。
“统领。”
一个年轻的副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名册。“观礼区划分已经定下来了,这是各区负责的百夫长名单。”
赵虎接过名册,快速扫了一眼。“东侧观礼区,谁负责?”
“王猛。”副将回答,“他手下有一百二十人,都是老兵,经验丰富。”
“不够。”赵虎摇头,“东侧观礼区离高台最近,百姓也最多。加派五十人,不,八十人。告诉王猛,大典当天,他的人必须盯紧每一个角落,任何可疑的人,立刻控制。”
“是。”副将记下。
“还有,”赵虎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东侧观礼区外围的一条街道,“这里,设一道暗哨。不要穿军服,扮成小贩或者乞丐,混在人群里。专门盯着那些行为异常的人——比如一直低着头、不停东张西望、或者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不肯松手的。”
“明白。”
“城门检查呢?”赵虎问。
“已经加强了。”副将回答,“每个城门加派二十人,对所有进城的人进行搜身。武器、弩机、弓箭一律没收。但……”他犹豫了一下,“人太多了,不可能每个人都搜得那么仔细。而且有些百姓会藏东西,藏在鞋底、衣服夹层、甚至塞在行李的夹缝里。”
赵虎沉默。
他知道副将说的是实情。上万百姓涌入京城,禁军只有三千人,不可能面面俱到。总会有漏网之鱼。他只能尽量把网织密,把风险降到最低。
“告诉城门守将,”他沉声道,“宁可错查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但凡有可疑的,先扣下来,等大典结束后再放。”
“是。”
副将退下,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散了屋子里的闷热。窗外是禁卫军营的校场,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更远处,皇宫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刺向夜空,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蒋芳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刚穿越过来的女子,在小城里艰难求生,被人轻视,被人排挤。他奉命保护她,看着她一点点成长,一点点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一点点改变这个乱世。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她最辉煌的时刻。他知道她有多不容易,知道她背负着什么。
现在,她就要登基了。
这是她应得的。
赵虎握紧了拳头。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场大典,伤害她。
绝不。
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拿起地图,目光落在东侧观礼区的位置。那里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重点监控区”。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那种不安,没有来由,却异常清晰。
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正悄悄靠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
也许只是太累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刀柄冰凉,坚硬。
***
十月十二,夜。
距离大典还有三天。
京城西郊,那座废弃的柴房里,七个人再次聚集。
这一次,他们换上了准备好的粗布衣裳。衣裳很旧,洗得发白,袖口和衣襟处打着补丁,补丁的针脚粗糙,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手艺。他们互相打量着,确认彼此看起来像真正的百姓——皮肤粗糙,手掌有茧,眼神麻木,带着长期劳作后的疲惫。
楚昭很满意。
“明天,我们分开进城。”他低声说,“刀疤,你从南门进;老五,你从西门;矮子,你从东门;其他人,跟我从北门进。进城后,不要直接去观礼区,先在城里转几圈,买点东西,吃点东西,像真正的百姓一样。傍晚时分,再慢慢往皇宫方向靠拢。”
“弩机零件呢?”刀疤脸问。
“分好了。”楚昭从布袋里掏出几个小布包,分给众人。“每人一份,藏在身上。记住藏的地方——鞋底、腰带夹层、包袱的夹缝。进城时,如果被搜身,就说是给亲戚带的工具,或者说是自己干活用的家伙。态度要自然,不要慌。”
众人接过布包,小心翼翼地藏好。
楚昭又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灰褐色的粉末。“这是迷药。”他说,“如果被盯上,实在脱不了身,就把这个撒出去。能让人暂时失明,咳嗽不止。趁乱跑。”
矮胖男人拿起一包,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立刻打了个喷嚏。“这味道……太冲了。”
“就是要冲。”楚昭冷冷道,“不冲,怎么让人失明?”
众人不再说话。
柴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屋顶破洞漏下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光斑里,灰尘无声地飘浮,像无数细小的幽灵。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楚昭站起身,走到门边,再次从门缝往外看。
巷子依旧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将土墙照得一片惨白,像死人的脸。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叶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爬行。
他看了很久,才转过身。
“记住,”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柴房里回荡,像从地狱里传来,“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成功了,我们就是复国的功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失败了……”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失败了,也不过一死。但就算死,也要拉那个女人垫背。”
六个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他们的眼睛里,也燃起了同样的火焰——那是绝望的火焰,疯狂的火焰,不顾一切的火焰。
楚昭笑了。
那笑容扭曲,狰狞。
“五天后,”他轻声说,像在念一句咒语,“午时三刻。”
“午时三刻。”众人低声重复。
声音在柴房里回荡,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羊皮地图上。地图上,太和殿前广场的位置,那个用红炭标注的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像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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