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院子。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晃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学小姐的样子。”她说，“弓马骑射，读书识字，琴棋书画——能学多少学多少。至少，不能让别人一眼就看出来，我是个假的。”
玉嬷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老奴明白了。”
嬴娡转过身，看着她，笑了笑。“辛苦嬷嬷了。”
玉嬷嬷摇了摇头，眼眶忽然有些红。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涩：“小姐命苦，遇上那样的事。王妃愿意替小姐嫁过来，替小姐担着这份责任，老奴心里……老奴心里感激不尽。”
嬴娡看着她，心里忽然也有些不是滋味。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玉嬷嬷的手背。“别这么说。我既然答应了，就会做好。你帮我，就是帮小姐。”
玉嬷嬷用力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她抬起头，目光里多了几分坚定。“王妃放心，老奴一定尽心尽力。”
嬴娡笑了笑，转身走回桌边，又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点心是桂花馅的，甜丝丝的，她嚼着嚼着，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她得先学骑马。昨天她蹲在田埂上，被风吹得头发乱飞，裙子沾满了泥，那样子要是被子玥看见了，怕是更要起疑。她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家闺秀，至少，不能像个种地的农妇。
她咬了一口点心，又咬了一口。
凌霜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吃得满嘴碎屑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走过来，递上一块帕子。嬴娡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凌霜，明天帮我找匹马来。”
凌霜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东家要骑马？”
嬴娡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嗯，学。”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现在起，别叫我东家了，叫王妃。”
凌霜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是，王妃。”
嬴娡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把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阳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清新。
远处，子玥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个伸懒腰的身影。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昨天那个满身泥点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嬴娡没注意到他。她正仰着脸，闭着眼，让阳光照在自己脸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享受什么。她忽然睁开眼，朝玉嬷嬷招了招手，说了几句什么，玉嬷嬷点点头，小跑着去了。
子玥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笃定的、胸有成竹的表情，心里那团疑云又浓了几分。
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接下来的几日，嬴娡便真的把农事暂时搁在了一边。
她让人传话给随行的农学士，说是王妃有令，让他们以“帮助玥王封地增加收入”为由，深入田间地头去做调研。名义上是为王府分忧，实则是她眼下腾不出手，只能先让他们顶着。那几个农学士本就是她几个姐姐一手带出来的，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领了命便带着工具出了门，每日早出晚归，比在嬴府时还勤快。
而嬴娡自己，则老老实实待在了王府里。
她让玉嬷嬷从书架上挑了几本傣越的典籍，又找了几本子玥从前批注过的文书，每日就坐在廊下翻看。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她的影子也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偶尔有丫鬟经过，看见王妃捧着书看得入神，便轻手轻脚地退开了，不敢打扰。
其实她看得并不轻松。傣越的文字和大庆的有些差异，虽然同源，但笔画简省了不少，有些字她得猜半天才能明白意思。好在她底子不差，崇明书院那几年书不是白读的，猜着猜着也就顺了。遇到实在不懂的，她便拿笔抄下来，等子玥得空时去请教有关解读方面的问题。
请教，是她这几日想出来的法子。
她不能干等着子玥来注意她，她得主动些，又不能太主动。太主动了显得刻意，不主动又怕他看不见。思来想去，请教问题是最好的由头——既显得她好学，又能名正言顺地接近他，还不至于让他觉得她在刻意讨好。
第一日，她拿着一本傣越的《风土记》去了书房，指着其中一段问他：“王爷，这段文章该如何去解读？奴家想了半天没想出所以然。”
子玥接过书，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琢磨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嬴娡坦然地看着他，目光清澈，面带微笑，心里却紧张得像在走钢丝。
“这个字读‘越’，是古傣越语中的用法，意思是‘水边的稻田’。这里讲的是先辈们的由来，自己农耕文化……祖辈们的传承不易，子孙后代应备感恩德，越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当下，把优良传统发扬光大，茚及子孙后代。”子玥把书还给她，语气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嬴娡接过书，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关于书中内容的问题。子玥一一答了，她便在纸上记下来，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子玥的目光从她的纸上掠过，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嬴娡记完了，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多谢王爷，奴家不打扰了。”说完，便抱着书走了。
第二日，她又来了。这回问的是封地治理的事。她从前几日看的文书中挑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水利、赋税、人口迁徙的，问得很有针对性，不是那种泛泛而谈的外行话。子玥靠在椅背上，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一条一条地解答。
嬴娡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几句，手里还在纸上记着。她的字写得不错，虽然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馆阁体，却自有一股洒脱劲儿，看着舒服。子玥的目光从她的纸上扫过，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这一回，她没有急着走。问完了问题，她又顺势聊起了封地的农事，说她随行的农学士这几日去了田间，发现玥王封地的土壤条件很好，尤其是那片平原，若是能改良品种、兴修水利，粮食产量至少能翻一番。
子玥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王妃对农事也有研究？”
嬴娡笑了笑，语气谦虚得很：“谈不上研究，只是在家时跟着父亲学过一些，略知皮毛。”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奴家觉得，封地要发展，农事是根本。百姓吃饱了肚子，才能谈别的。”
子玥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嬴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站起身，又行了一礼，告退出去了。
出了书房的门，她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凌霜从廊柱后面闪出来，跟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王妃今日表现不错。”
嬴娡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还差得远呢。”
第三日，她又去了。
这回她没有问问题，而是拿了一份自己写的札记，递给子玥。札记上写的是她对玥王封地农事的一些看法和建议，从土壤改良到品种选育，从水利灌溉到仓储运输，写得条理分明，数据翔实，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子玥接过札记，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许久，目光在字里行间细细地走。嬴娡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抿着，面上淡定，心里却紧张得像在等放榜。
子玥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札记，放在案上。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这是王妃写的？”他问。
嬴娡点点头。“写得不好，还请王爷指点。”
子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写得很好。”
嬴娡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挑出几处毛病，或者至少客气地说“还行”，没想到他直接说了“很好”。她看着他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高兴，更像是一种“终于被看见了”的如释重负。
“多谢王爷。”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从那以后，子玥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说不上多热情，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冷淡。她再去书房请教问题，他会多讲几句；她提出的一些建议，他也会认真考虑，有时候还会反过来问她几句。甚至有两次，他主动让人送了新到的茶叶到她院里，说是让她尝尝鲜。
嬴娡捧着那包茶叶，站在廊下，心里美得冒泡，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吩咐丫鬟沏了一壶，慢慢品着。茶是好茶，入口清甜，回甘悠长，她喝着喝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凌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强忍着得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王妃，嘴角收一收。”
嬴娡赶紧抿住嘴，瞪了她一眼。“多嘴。”
凌霜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嘴角却似乎动了一下。
嬴娡放下茶盏，站起身，掸了掸衣摆，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子玥应该还在里面处理公务。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自己屋里，摊开纸笔，继续写她的札记。她要把这几日想到的点子都写下来，写得漂亮些，让他看了就觉得她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不是那种只会撒娇讨好的女人，是能帮他治理封地、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她要让他对她产生好感，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是能力上的认可，是合作伙伴之间的信任。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才能把那片黑土地变成嬴氏商行的聚宝盆。
至于别的……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墨点描成一朵小小的梅花，然后继续往下写。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她的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