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院内,烛火摇曳。
嬴娡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案上摊着一本账册,可她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账册上。
“凌霜。”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一道黑影从暗处无声无息地出现,立在她面前。凌霜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一袭深衣,眉目低垂,等着她吩咐。
嬴娡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轮渐渐圆起来的月亮。
“去查一查云逸。”
凌霜的睫毛动了动,没有说话。
嬴娡继续道:“他们云家,有些什么人,祖上是什么情况,现在都做什么,越细越好。”
她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凌霜脸上。
“尤其是——”她停顿了一下,“他和云舒影,有没有什么关系。”
凌霜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带着一丝了然。
“是。”
她没有多问,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应了这一声,便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嬴娡坐在那儿,望着凌霜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云逸看云舒影的那个眼神,太奇怪了。
不是欣赏,不是惊艳,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又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人。
她当时没多想,可事后越想越不对劲。
但愿是她多心了。
她站起身,往外走。
——
夜色渐浓,云舒影的小院里亮着一盏灯。
嬴娡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案前画画。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放下笔,站起身来。
“东家?”
嬴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案上那幅画。画的是一枝梅花,墨色淡雅,疏疏落落,画了一半,还没完成。
“画得真好。”她说。
云舒影的脸微微红了红,垂下眼帘,小声说:“还……还没画完。”
嬴娡笑了笑,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云舒影乖乖坐着,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嬴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俊的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舒影。”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云舒影抬起头,看着她。
“嗯?”
嬴娡顿了顿,问道:“你们家从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云舒影愣了一下。
他看着嬴娡,那目光里有一丝疑惑,却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只是想了想,然后慢慢开口:
“不太清楚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回忆的恍惚。
“我从小就是跟爹娘生活在一起。家里没什么钱,就住在城边一个小院子里。我爹在画廊当学徒,手艺还不错,可挣得不多。我娘在家,偶尔接点绣活,补贴家用。”
嬴娡听着,没有插话。
云舒影继续说,那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小时候,我娘常抱着我,说我爹画得好,让我长大以后也学画画。我爹不爱说话,可每次听见这话,就会偷偷笑一下。”
他的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点暖意。
“后来……”
他的声音顿了顿。
嬴娡握住了他的手。
云舒影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有一次,他们出门,就再也没回来。”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听说是意外。船翻了,人没了。”
嬴娡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那时候我多大?”云舒影想了想,“大概七八岁吧。记不太清了。”
他抬起头,看着嬴娡,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后来我就成了孤儿。在街上流浪了几天,饿得快不行了,遇见了芊娘。她把我带回去,教我画画,把我养大。”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嬴娡听着,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想起他初见时的模样。那小心翼翼的眼神,那战战兢兢的样子,那总是躲在角落里的身影。她一直以为他是胆小,是怯懦。
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被抛弃过的孩子,才会有的眼神。
她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云舒影愣了一下,随即乖乖靠在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
“东家?”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疑惑。
嬴娡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
窗外,月光洒了一地。
那轮圆月又圆了几分,明晃晃的,照着这间小小的屋子,照着这两个相拥的人,照着那些被尘封的往事。
过了很久,云舒影的声音轻轻响起:
“东家,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嬴娡的手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着他。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担忧。
嬴娡看着他,心里那点念头转了转,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知道你从前的事。”
云舒影看着她,那目光里还有一丝疑惑,却没有追问。
他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又把脸埋回她肩上。
嬴娡抱着他,望着窗外的月色,心里那团疑云,却越来越浓了。
云逸。
云舒影。
都姓云。
会是巧合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凌霜很快就会给她答案。
凌霜的消息,是在第三日送来的。
她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立在晨曦院的书案前,将一沓薄薄的册子递到嬴娡手中。
“东家,查清楚了。”
嬴娡接过册子,翻开。
凌霜的声音在旁边平静地响起:
“云家祖籍江州,世代书香。老太爷云崇山,曾任职国子监司业,育有二子。长子云泽,字润之,自幼聪慧,尤擅丹青,十五岁时画作便已小有名气。次子云逸,字清之,小兄长五岁,读书刻苦,走的是一般科举的路子。”
嬴娡的目光落在册子上,指尖微微收紧。
“云泽十九岁那年,与家中发生争执,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此后音讯全无。云家寻了多年,未果。直到三年前,云老太爷病重,临终前将云逸唤到床前,告知他当年的真相——”
凌霜顿了顿。
“云泽出走,并非只是寻常争执。他爱上了一个平民女子,那女子出身低微,云家不同意这门亲事。云泽执意要娶,与父亲大吵一架后,带着那女子远走他乡。云老太爷临终前愧疚难当,嘱托云逸务必找到兄长,接他回家。”
嬴娡的呼吸,微微顿了一顿。
她想起云舒影那夜说的话——
“我爹在画廊当学徒,手艺还不错,可挣得不多。我娘在家,偶尔接点绣活,补贴家用。”
一个云家长子,宁可去画廊当学徒,也不肯回去。
凌霜继续说下去:
“云逸这些年一直在找,可惜线索太少,始终没有结果。直到今年,他偶然得知嬴水有一位画师姓云,画技出众,年纪与云泽之子相仿。他设法调任至此,便是为了查证此事。”
嬴娡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
她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来了。
不是为了她,不是为了二姐,不是为了四姐五姐。
是为了云舒影。
那些频繁的登门,那些看着画的出神,那日见到云舒影时的“惊为天人”——全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在看她。
他是在看他的侄子。
嬴娡忽然有些想笑。
她想起这些日子自己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想起那张藏在匣子里的请帖,想起那些“他是不是还记得我”的胡思乱想。
人家心里,根本就没有她。
人家是来找侄子的。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滑过喉咙。
“他查到了吗?”她问。
凌霜摇摇头。
“应该还没有。东家吩咐过,云公子的事,府里上下从不对外人多言。云逸这些日子虽常来,却始终没有机会单独接近云公子。他应当是还在观望。”
嬴娡点点头,没有说话。
凌霜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屋里只剩下嬴娡一个人。
她坐在那儿,望着窗外那几竿青竹,想起云舒影那张清俊的脸,想起他说起父母时那平静得让人心疼的语气,想起他说“后来他们出门,就再也没回来”时的模样。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带着母亲背井离乡。
他只知道,他们是画廊的学徒,是接绣活的妇人,是一对普通的、辛苦的、爱他的父母。
他不知道他们身后还有一个云家,有一个找了他父亲多年的弟弟,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叔叔。
嬴娡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洒进来,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想起云逸那日见到云舒影时的眼神。
那里面有惊讶,有惊艳,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复杂情绪。她当时觉得奇怪,现在终于明白了。
那是见到亲人时的眼神。
他认出来了。
或者,至少是猜到了。
那张脸,那眉眼,那通身的气质——和当年的云泽,一定很像。
嬴娡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云舒影小院的方向。
那间小院,还是那样安静。那个画师,应该正在里面画画,或者看书,或者在院子里侍弄那几盆花草。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叔叔,不知道那个天天来府里吃饭的县太爷,其实是在找他。
嬴娡忽然有些心疼。
心疼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也心疼那个找了多年、终于找到却不敢相认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
云逸这些日子天天来,却始终没有单独见云舒影。他在等什么?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还是怕贸然相认,会吓着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件事,她得插手了。
不是为了云逸,是为了云舒影。
那个傻乎乎的画师,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
也有权利选择,认或不认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叔叔。
她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本册子,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放下,朝门外走去。
那个方向,是云舒影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