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嬴娡睁开眼,身旁的唐璂还在睡着。那张清瘦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着,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温热的,带着一夜未散的余温。
她看着他,想起昨夜的种种。
那双在暗处会发亮的眼睛,那个压低了声音叫她的名字的嗓子,那种把她搂紧时带着一点疯狂的力度。还有后来,他伏在她身上,喘着气,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我好想你”。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唐璂的睫毛颤了颤,没醒。
嬴娡笑了笑,收回手,望着帐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在他这里,她总有一种很奇特的体验。不是覃荆云那种没心没肺的热闹,不是云舒影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不是阿尔坦兄弟那种憨厚直接的欢喜。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他会跟她较劲,会试探她的底线,会在她以为他只能到这儿的时候,忽然又更进一步。那种感觉,像是一场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秘而不宣的游戏,每一次都有新的惊喜。
要是能一直这样待在一起,那该多好。
她侧过身,又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清瘦的脸暖暖的。她忽然想起那间永远烧得旺旺的小院,想起他站在月光下的模样,想起他说“你那儿暖和”。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
可惜这个念头,还没在脑子里转完,院门就被人“砰”地推开了。
“哥!”
唐珏的声音像一把刀子,直接捅破了这满室的宁静。
唐璂猛地睁开眼,嬴娡也坐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脚步声已经冲到了门口。
“哥!我回来了!”
门被推开,唐珏站在门口,背着那个包袱,脸上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神情。
嬴娡的眉头皱了起来。
唐璂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声音冷得很。
唐珏走进来,把包袱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那破地方,我不住了!”
嬴娡看着他,没说话。
唐珏开始抱怨,那嘴像开了闸似的,滔滔不绝。
“那是什么破铺子?就一间屋子,又小又潮,窗户还漏风!床板硬得跟石板似的,躺上去硌得人骨头疼!被子一股霉味,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晒过!”
“吃的就更别提了!一天三顿,两顿是糙米粥,一顿是杂面馍馍,连口肉都没有!我去了三天,嘴里淡出鸟来了!”
“还有那个老师傅,脾气大得跟什么似的!我多问两句,他就骂我笨,骂我没出息,骂我白长这么大个子!我好歹也是县太爷的儿子,他一个铺子里的老师傅,凭什么骂我?”
“我不管!我不去了!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
他一口气说完,往椅背上一靠,那表情理直气壮得很。
嬴娡看着他,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唐璂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你不去了?”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唐珏点点头,理直气壮得很:“不去了!”
唐璂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那你想干什么?”
唐珏愣了一下,随即说:“我就在这儿待着呗。哥你这不是有院子吗?我住着正好。东家那么厉害,随便给我安排个轻省差事就行。”
他说着,还朝嬴娡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东家,您说是不是?”
嬴娡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想起他带来的那些“光荣事迹”。
捅了篓子,搞大了一个女孩子的肚子,自己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十七岁了,心智跟七八岁的孩子差不多,做事只有鲁莽,从来不考虑后果。惹了事就跑,闯了祸就躲,被人骂两句就撂挑子。
这样的人,能指望他干什么?
她站起身,往外走。
唐珏愣住了,连忙追上去。
“东家!您别走啊!您还没说呢!”
嬴娡没理他,继续往外走。
唐珏急了,几步追上去,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东家!您听我说——”
嬴娡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拉着自己袖子的手。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人后背发凉。
唐珏的手僵了一下,却没有松开。
“东家,您就再给我个机会吧……”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真的受不了那个地方,您给我换个地儿,我保证好好干……”
嬴娡没有看他。
她只是偏过头,看了唐璂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可唐璂看见了。
那里面有一句话:你来处理。
唐璂走过去,站在唐珏面前。
“松手。”他说。
唐珏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唐璂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
“松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唐珏的手,慢慢松开了。
唐璂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商铺学徒的环境,就那样。你受不了,是你的事。不去?可以。”
他顿了顿。
“那就滚回清河县衙。”
唐珏的脸色变了。
“哥,你怎么……”
“我怎么?”唐璂打断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却是冷的,“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闯的那些祸,谁给你兜着?你以为你搞大人家姑娘肚子,谁给你擦屁股?你以为你爹把你送来,是让你来享福的?”
他一连串的问,问得唐珏脸色发白。
“你捅的篓子,你自己收拾。你不去铺子,就滚回去。清河县衙也好,你爹那儿也好,随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唐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那张好看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隐隐有泪光在转。
嬴娡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这次,唐珏没敢再追。
嬴娡走出小院,走出那条回廊,走出那片树影。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那点烦躁,却怎么都散不去。
她想起唐珏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想起他那些抱怨,想起他拉着她袖子撒娇的模样。
十七岁了,还是个孩子。
不,连孩子都不如。孩子至少知道对错,知道好歹。他呢?只知道要,只知道闹,只知道别人该给他什么。
她想起唐璂方才的样子。那张总是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隐忍,不是退让,是冷的,硬的,是当哥哥的该有的样子。
她忽然有些想笑。
那个人,平日里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可真到了该他出头的时候,他也没躲。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那就滚回清河县衙。”
说得真好。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抬头一看,已经到了晨曦院门口。
她推门进去,在案前坐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的。
她放下茶盏,望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小唐珏,还会闹出什么事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他闹出什么,她都不会再心软。
好看的小孩,也不行。
唐珏那点事,嬴娡决定先撒手不管。
她从唐璂的小院出来,走在回廊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日要处理的事——江北那批丝绸的账目该对了,江南几个铺子的掌柜递了信来,还有温岩那边,学者们启程后需要善后的事宜,得再确认一遍。
一堆事等着她。
唐珏那点小打小闹,就交给唐璂好了。
她想起方才唐璂那张冷下来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那就滚回清河县衙”,唇角微微弯了弯。那人平日里什么都藏在心里,可真到了该他出头的时候,倒也没让她失望。
哥哥管弟弟,天经地义。
她先不管。
接下来几天,嬴娡一头扎进了商行的事务里。
账本堆了半人高,一封封信件等着她回复,几个掌柜轮番来汇报,这个说江北的丝价涨了,那个说江南的茶市有变,还有人说邻县新开了几家铺子,势头挺猛,得留意着。
她从早忙到晚,连饭都在晨曦院吃,有时候吃着吃着,手里还拿着账本。
可再怎么忙,有一件事她从不错过。
姒儿下学的时辰。
这日傍晚,嬴娡准时出现在姒儿的小院门口。
姒儿刚下学,正趴在案上描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娘!”
那一声叫得脆生生的,小脸上满是惊喜。
嬴娡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那描红的本子。
“今日学了什么?”
姒儿指着本子上的字,一个个念给她听:“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念完了,仰起小脸看她,眼巴巴等着夸。
嬴娡看着她,看着那张小脸上亮晶晶的期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念得好。”她伸手,摸了摸姒儿的头。
姒儿高兴得眉眼弯弯,往她怀里一钻,蹭了蹭。
“阿娘,你今天陪我吃饭吗?”
嬴娡点点头。
姒儿更高兴了,从她怀里蹦出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跑。
“那快走快走!我都饿了!”
嬴娡被她拉着,脚步跟着她的小碎步,走得有些踉跄,却忍不住笑了。
饭桌上,姒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说夫子的胡子今天又翘起来了,说隔壁院的小猫生了三只崽,说翠墨姑姑给她做的点心好吃,说唐叔叔好几日没来看她了,是不是不喜欢她了。
嬴娡听着,给她夹菜,偶尔应几句。
“唐叔叔最近有事。”她说,“过几日就来看你。”
姒儿点点头,又说起别的。
嬴娡看着她,看着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看着她说话时眉眼飞舞的样子,看着她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府里有的是人管姒儿。
夫子管她读书,乳母管她起居,翠墨管她吃喝,唐璂管她玩,赵乾管她功课。姒儿不缺人疼,不缺人管,不缺人围着她转。
可她才是她的母亲。
那些人再好,也不是她。
她不能把姒儿扔给他们,自己只顾着忙那些事。
姒儿只有一个娘。
吃完饭,姒儿拉着她去院子里看那窝新生的小猫。
三只小东西挤在窝里,眼睛还没睁开,毛茸茸的,哼哼唧唧地叫。姒儿蹲在那儿,看得入了迷,小声跟她说:“阿娘,等它们长大了,我能留一只吗?”
嬴娡点点头。
姒儿高兴得不行,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那我给它起名叫‘小娡’好不好?”
嬴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随你。”
姒儿便认真地对那窝小猫说:“小娡,你要快快长大哦。”
嬴娡站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夕阳的余晖洒在她小小的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值了。
天色渐暗,嬴娡该走了。
姒儿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
“阿娘,你明天还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