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进来,带着乡野特有的泥土气息,和一点点草木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那冲鼻的熏香味终于淡了些。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洒下来,照在这简陋的小院里,照在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上,照在那几件还挂在墙角的衣裳上。
他想起今日种种。
那些过于热情的招呼,那些生硬的客套,那些直白得有些伤人的话语。还有那涩得难以下咽的茶,那冲得熏人的香,那磨破皮的旧椅子和簇新却土气的桌布。
他想起自己坐在那里,笑着应对一切,周全一切,给足所有人体面。
他也想起覃荆云那句“你是不是不习惯”。
他笑了笑,轻轻的,不知是对谁。
不习惯?
说不上不习惯。他赵乾什么场面没见过?比这更简陋的,比这更尴尬的,比这更难应付的,他都经历过。可那些场合,他站在嬴娡身边,是为她周全,是为她撑场面,是心甘情愿。
今日呢?
他一个人来,替她周全,替她撑场面。
也是心甘情愿。
只是……
他忽然想起晨曦院里,她蹲在他面前,把那沓房契放进他手里,说“我想让你知道,你在我这里,不只是替我周全一切的‘正室夫君’”。
他想起她说“你是陪我走过最难日子的人”。
他想起她说“往后,别再站那么远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此刻没有笑,没有伪装,只是静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关上窗,走回床边,和衣躺下。
那冲鼻的熏香味又涌上来,他没再皱眉。
只是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隔壁院子里,覃荆云睡得正香。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赵乾今日喝了多少杯酒,不知道赵乾应对了多少尴尬,不知道赵乾在那喧闹的宴席上,一个人坐着,替他把所有的场面都撑了起来。
他只知道,赵大哥来了,陪他回了门,给他撑了场面,让他爹娘脸上有光。
他只知道,赵大哥是个好人。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有些傻气的脸,睡得安详又满足。
东厢房里,赵乾也睡着了。
睡得不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还在应酬什么人。
可他没有醒。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躺着,呼吸绵长而均匀,在那冲鼻的熏香味里,在那简陋的小院里,在那本不该他来的地方。
替那个人,周全着一切。
暮色四合的时候,嬴娡的轿子离开了唐家老宅所在的村子。
唐璂坐在轿子里,还沉浸在方才奶奶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温情里。奶奶最后那句“好孩子,往后常回来看看”,让他眼眶又酸了一回。
可轿子走了一段,他忽然发现不对。
这不是回嬴水镇的路。
他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天色渐暗,远处的轮廓依稀可辨——那是清河县城的方向。
他愣住了。
“这是……”他看向嬴娡,声音有些迟疑,“这是去县城?”
嬴娡靠坐在轿壁上,神色淡淡,只“嗯”了一声。
唐璂的眉头皱了起来。
“去县城做什么?”他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紧绷,“天都快黑了,咱们该回去了。”
嬴娡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去县衙。”她说。
唐璂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去县衙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急,甚至有些尖,“我爹那儿……不用去!咱们不是已经去过奶奶那儿了吗?那就是回门了!那就是——”
“唐璂。”
嬴娡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他一下子住了口。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抗拒、还有一点点他拼命藏着的难堪。
“他是你父亲。”她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无论如何,我总要去见一面的。”
唐璂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是,想说他不配,想说他从来就没把我当儿子,想说咱们回去好不好,别去那个地方——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嬴娡说的是对的。
无论如何,那是他父亲。血缘在那里,名分在那里,规矩在那里。她既然跟他成了亲,就不可能一辈子不见那个人。
可他心里就是……就是……
他说不上来。
只是低下头,不再说话。
轿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外面辚辚的车轮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匹喷鼻的声音。
嬴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低下去的脸,看着他那微微攥紧的拳头,看着他浑身上下透出来的那种抗拒和隐忍。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松开,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清河县衙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脸气派,石狮子蹲在两侧,朱红的大门紧闭着。
轿子停在大门口,早有仆从上前通报。
唐璂坐在轿子里,隔着轿帘,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是门房的,是管家的,是他那个后娘身边得力的婆子的。那些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一听就知道是谁。
他的心揪得紧紧的。
嬴娡起身,理了理衣袍,然后看向他。
“走吧。”她说。
唐璂深吸一口气,跟着她下了轿。
门已经开了。
管家站在门口,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冷不热,不远不近。那笑唐璂从小看到大,知道那是对着“客人”的笑,不是对着“大少爷”的笑。
“嬴东家,大少爷,快请进。老爷在正厅等着呢。”
嬴娡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唐璂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那条他从小走到大的回廊,每一步都熟悉得让人窒息。那些他小时候刻在柱子上的痕迹还在,那棵他爬过的树还在,那个他摔过跤的台阶也还在。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他娘离开那天起,这里就不是他的家了。
正厅里灯火通明。
唐老爷端坐在上首,一身官袍整整齐齐,胡须修得一丝不乱。他四十多岁,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可那双眼睛,看向唐璂的时候,里面什么温度都没有。
他旁边坐着继室刘氏,一个保养得宜的妇人,穿着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点翠簪子,脸上的笑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失礼数。再旁边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是唐璂同父异母的弟弟,唐珏。那少年眉眼间有几分像唐老爷,可神情倨傲,看向唐璂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嬴娡迈步进去,在堂中站定。
唐老爷已经站起身,拱手行礼:“嬴东家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嬴娡微微欠身,还了一礼:“唐大人客气了。晚辈今日冒昧来访,还望唐大人见谅。”
“哪里哪里,快请坐,快请坐。”
宾主落座。
丫鬟奉茶上来,嬴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唐璂坐在她下首,低着头,一言不发。
唐老爷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那目光淡淡的,像是看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璂儿在嬴家,可还安分?”他开口,语气平平的,“他从小性子孤拐,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地方,嬴东家尽管管教,不必顾及我的面子。”
嬴娡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和,平和中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唐璂很好。”她说,“做事妥帖,为人本分,对姒儿也上心。”
唐老爷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就好。”他说,“他能在嬴家有个容身之处,也是他的福气。”
福气。
唐璂听着这两个字,心里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福气?他的福气,和眼前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开口。
嬴娡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唐老爷。
“唐大人,”她说,“今日我来,一是拜见,二是谢礼。”
她抬手,身后的仆从捧上一只匣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礼单。
“这是回门礼,”她说,“按规矩备的,还请唐大人收下。”
唐老爷看了一眼那匣子,眼底掠过一丝满意,面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嬴东家太客气了。”他说,“璂儿能进嬴家的门,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哪里还敢收什么礼。”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推辞,只是朝管家点了点头。管家会意,上前接过匣子。
嬴娡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可唐璂看见了。
那笑里,有什么东西,让他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茶过三巡,话说了几箩筐。
无非是那些客套的、没滋没味的话。唐老爷问起嬴家的生意,嬴娡应付几句;刘氏问起府里的起居,嬴娡也应付几句;唐珏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话里话外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大少爷好福气”。
嬴娡一一应对,神色不变。
从头到尾,她没有给任何人脸色看,也没有让任何人下不来台。礼数周全,言语得体,给足了所有人面子。
可唐璂知道,她心里什么都清楚。
清楚这家人的冷漠,清楚这家人的势利,清楚他这些年受的那些冷落和委屈。
她只是不说。
只是用那种淡淡的目光看着一切,然后把所有的体面,都给了他。
告辞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唐老爷送出门来,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刘氏跟在旁边,笑盈盈地说“有空常来”。唐珏站在后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不屑。
嬴娡转身,朝他们微微颔首。
“唐大人留步。”她说,然后看向唐璂,“走吧。”
唐璂点点头,跟着她上了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那扇朱红的大门,隔绝了那些虚伪的笑脸,隔绝了那个从来不是家的地方。
轿子里,唐璂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嬴娡也没有说话。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灯火越来越远。
不知走了多久,唐璂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来?”他的声音很哑,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出来的,“你明知道……明知道他们……”
他说不下去。
嬴娡看着他。
“因为他是你父亲。”她说,声音平平的,“因为你是他儿子。”
唐璂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可他从来没把我当过儿子。”
嬴娡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我知道。”她说,“可那是他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你来过,礼数到了,就行了。往后怎么对他,是你的事。”
唐璂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让那些泪无声地流下来,洇湿了她的衣裳。
嬴娡没有动,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窗外,夜色正浓。
那轮圆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冷冷清清地照着这片陌生的土地,照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县衙,照着这顶晃晃悠悠往家走的轿子。
和那个终于可以哭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