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什么都没问。
今早她拉着云舒影进来,他看见了。她替云舒影说话,他也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冲云舒影笑了笑,然后给她拉开椅子,布菜,盛汤,像往常一样。
这是他的本分。
他从不问她去了哪里,从不问她做了什么,从不让她为难。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大限度的体谅。
可他没想到,她会解释。
她不是第一次留他一个人善后。这些年,多少次宴席,多少次应酬,她喝多了,被人扶走,他一个人留下来,应付那些还没散尽的宾客,安排那些琐碎的杂事。他从没问过,她也从没解释过。
这是第一次,如此正式且态度诚恳的解释。
她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解释昨夜的事,像是怕他误会什么,又像是怕他生气。
赵乾有些看不懂了。
他看着嬴娡,看着她眼底那层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心里有什么在悄悄涌动。可他没有让那东西浮上来,只是依旧用那副温和的语调,开口:
“昨天是你纳小的好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去他们屋里,合情合理。”
嬴娡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
她看着赵乾,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那上面没有一丝波澜的神情,听着那句“合情合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合情合理。
他说得对。昨天是她纳侧室的日子,她去新人屋里,是天经地义的事。她有什么好解释的?她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听他这样说,她偏偏不高兴。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他应该生气的。应该冷着脸,应该质问她,应该让她知道他的不满。可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温润的、包容的、无懈可击的神情,说“合情合理”。
他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
挫败。
对,就是挫败。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解释,她放下身段来告诉他昨晚的事,她希望他能在意,哪怕是一点点。可他呢?他只是淡淡地说“合情合理”,好像那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好像她的解释根本多余,好像她在意的那些东西,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她忽然有些恼。
恼自己为什么要解释,恼他为什么是这样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恼自己竟然会因为他这副样子而感到挫败。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乾看着她,看着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问:你在意我的看法?
他想问:你希望我生气?
他想问:你这般解释,是为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走上前一步,伸手,轻轻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别多想。”他说,声音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我知道你的心。”
嬴娡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从不示人的、一点点柔软的东西,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挫败感,忽然淡了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赵乾收回手,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神情。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嬴娡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那就先忙了,昨天搁置下的还需处理。”他说,声音依旧是那样平和,“总耽搁也不是事。”
他转身,推开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满屋明亮。
嬴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逆光的轮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转身离开,把所有的体面留给她,把所有的情绪留给自己。
她忽然追上去一步。
“赵乾。”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嬴娡站在门槛里,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底有光在闪。
她顿了顿,然后说:“晚上……我想会晨曦院。”
赵乾愣了一瞬。
他看着嬴娡,看着那张难得露出一点不自在的脸,看着那眼底一丝闪躲、一丝坚定、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漫过唇角,漫过那张温润如玉的脸,让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好。”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等她。
嬴娡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修长温润、替她斟过无数次茶、披过无数次衣、却很少主动伸向她的手。
她慢慢走过去,握住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照着这满院的竹影,照着这静悄悄的晨曦。
远处,隐约传来正厅里的说笑声,热热闘闘的,可这院子里,只有风声,竹影,和两个人轻轻的脚步声。
和那句终于说出口的、不常说的——
“好。”
夜色已深,晨曦院内却灯火通明。
嬴娡推开门,赵乾跟在她身后,正要迈步进去,却忽然顿住了。
屋内不止一个人。
上首坐着两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是嬴氏族中最有威望的长辈。左侧的案几旁,端坐着几个穿着公服的人,面前摊着笔墨纸砚,赫然是衙门里的公证人员。右侧还站着几个仆从,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盖着红绸,不知是什么。
赵乾愣在那里,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嬴娡身上。
她站在门边,看着他,唇角微微弯着,那笑意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是……”他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嬴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带进屋里。
“坐。”她说。
赵乾被她按着坐下,脑子里还是懵的。他看了看那两位族中长辈,又看了看那几个公证人员,最后看向嬴娡,目光里满是疑惑。
嬴娡没有坐。
她站在他面前,面对着那几位长辈和公证人员,开口道:
“今夜请诸位来,是有一事要公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乾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他从未见过的柔软,还有一些更深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赵乾。”
赵乾抬起头,看着她。
“这些年,”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你替我主持府中大小事务,帮我照看嬴氏商行,风里雨里,从未有半句怨言。”
赵乾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止住。
“我知道,这些辛苦,不是能用钱来衡量的。”她继续说,“可我也没有什么别的能给你。”
她转身,从身后的托盘上拿起一卷文书,展开,递到他面前。
赵乾低头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份房契。
不,不止一份。那是厚厚一沓房契,叠在一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地址、面积、界限。他粗略一扫,便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那是嬴氏商行在江南最繁华的几条街道,江北最重要的几处商铺。
“嬴氏在江南江北的十条街,”嬴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从今日起,过到你的名下。”
赵乾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嬴娡,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条街。
江南江北。
那是嬴氏商行近三分之一的产业。那是她打拼了快十年年才挣下的家业。那是——
“这不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有些急,“这是你的心血,我怎么能——”
“你能。”嬴娡打断他。
她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赵乾,”她说,声音低低的,只有他能听见,“这些年,我亏欠你太多。我知道你不计较这些,可我……”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我想让你知道,”她继续说,“你在我这里,不只是替我周全一切的‘正室夫君’。你是赵乾,是陪我走过最难日子的人,是这世上我最该对得起的人。”
她伸手,把那沓房契放进他手里。
“这些,是我能给你的。收下。”
赵乾低头看着手里那沉甸甸的房契,看着那上面盖着的红彤彤的官印,看着嬴娡那双在烛光下微微闪烁的眼睛——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当年,她一穷二白,他倾囊相助。那时他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只是想陪着她,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后来她越走越远,越走越高,他渐渐成了站在她身后一步的那个人。他不怨,因为那是他的选择。他只是偶尔会想,她是不是还记得,当年那个愿意陪她一起吃苦的人?
今夜他知道了。
她记得。
她一直都记得。
“嬴娡……”他开口,声音有些抖。
嬴娡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湿意,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别哭。”她说,声音轻轻的,“这么多人看着呢。”
赵乾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漫过那张温润如玉的脸,让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没哭。”他说,声音还有些哑,却带着笑意,“就是……风大,迷了眼。”
屋里明明没有风。
那两位族中长辈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几个公证人员低头写着什么,笔尖沙沙作响。捧着托盘的仆从悄悄退了出去,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留给这两个人。
嬴娡还蹲在他面前,手还覆在他捧着房契的手上。
她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从不示人的、此刻却毫无防备的柔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赵乾。”
“嗯?”
“往后,”她说,声音低低的,“别再站那么远了。”
赵乾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他等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觉得,这一夜的灯火,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好。”他说。
窗外,月光洒了一地。那圆月明晃晃的,照着这满院的竹影,照着这灯火通明的晨曦,也照着这两个终于面对面站着的人。
和那沓沉甸甸的、迟了太久却终究送到他手里的房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