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嬴娡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层坚硬的、不容撼动的东西。他想起她这些年的路——从一间酒楼到遍布大庆的商行,从籍籍无名到“天下义商”。他知道她吃过多少苦,熬过多少夜,应付过多少想把她拉下马的人。
他知道她为什么对姒儿这样严苛。
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可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涩的,滑过喉咙,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姒儿的读书声还在继续。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那脆生生的声音,飘在午后的阳光里,飘在这座安静的小院上空。她不知道她的母亲和父亲刚刚说了什么,不知道那些关于她未来的沉重话语,正在她头顶盘旋。
她只是认认真真地念着书,偶尔抬起头,冲廊下的方向笑一笑。
那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
嬴娡看着那个笑容,握着茶盏的手指,又紧了一瞬。
她没有笑回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女儿,看着那张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小脸。那目光里有爱,很深很深的爱;可那爱里,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的东西。
赵乾在一旁,看着她。
看着她坚硬的背影,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唇角,看着她眼底那层永远化不开的、沉甸甸的责任。
他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又斟了一盏热茶,轻轻放在她手边。
姒儿又念完了一段,转过头来,冲他们挥挥小手,大声喊:
“阿爹!阿娘!我念完了!可以吃点心了吗?”
那声音脆生生的,穿透满院阳光,落进两个大人心里。
嬴娡的唇角,终于动了动。
那弧度太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可赵乾看见了。
他看见那道坚硬的、不容撼动的防线,在女儿那一声“阿娘”里,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可那道缝,只存在了一瞬。
下一瞬,嬴娡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抬手,冲女儿挥了挥,声音依旧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过来吧。”
姒儿欢呼一声,迈开小短腿,朝他们跑来。
阳光追着她的背影,照得她的发丝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她跑得那样快,那样欢快,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小鸟,扑棱着翅膀,朝她最亲的人飞去。
嬴娡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近。
她依旧没有笑。
可她握着茶盏的手,终于松开了。
姒儿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一头扎进嬴娡怀里。
那冲劲不小,撞得嬴娡身子微微一晃,可她还是稳稳接住了女儿,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那软乎乎的小身子。姒儿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是背书背热了。
“阿娘!”她软软地叫了一声,把脸往嬴娡怀里蹭了蹭,“我可想你了。”
嬴娡没说话。
可她抱着女儿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那股从京都一路积压到现在的疲惫、那些理不清的人事纠葛、那些不得不做的决断——在这一刻,都暂时退远了。怀里这软软的、热乎乎的小东西,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那一声“阿娘”,像一只小手,轻轻拨开了她心口那层坚硬的壳,露出底下最柔软的地方。
她低下头,下巴抵着姒儿的发顶。姒儿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嬴娡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幸福。
就是这种感觉吧。
阳光暖暖的,女儿软软的,风里带着花香,远处有鸟在叫。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抱着她的小姒儿,便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赵乾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对母女,像在看一幅他珍藏了很久的画。
可惜,这幅画没能存太久。
姒儿在嬴娡怀里腻了一会儿,忽然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阿娘,我什么时候能见唐叔叔呀?”
嬴娡的身子,僵了一瞬。
那环着女儿的手臂,虽然没有松开,却失去了方才那种柔软的温度。
姒儿没察觉,依旧自顾自地说着:“唐叔叔说好了今天要给我讲那个小鸟找妈妈的故事,讲完还要教我叠纸鹤呢。他叠的纸鹤可好看了,比阿爹叠的还好看——”
“姒儿。”
嬴娡的声音,打断了她。
姒儿停下话头,眨眨眼睛,看向母亲。
嬴娡的脸,不知何时已经沉了下来。那双方才还柔软温润的眼睛,此刻变得有些冷,眉心那道细纹又深了几分。她看着女儿,那目光复杂得很,有警惕,有不悦,还有一丝姒儿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阿娘?”姒儿有些不安地缩了缩,“怎么了……”
嬴娡慢慢松开抱着她的手,改为扶着她的肩膀,将她微微推远了些。
“姒儿,”她的声音很严肃,比姒儿背错书时夫子训她还要严肃,“往后,少找你唐叔叔玩。”
姒儿愣住了。
她的小脸上,那亮晶晶的光彩,一点一点黯下去。
“为什么呀?”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委屈,“唐叔叔对我可好了……”
嬴娡没有回答为什么。
她只是看着女儿,目光里那种复杂的东西更浓了。她想起唐璂那张清瘦的脸,想起他看向姒儿时那种温柔的、甚至带着几分依恋的眼神。她也想起方才赵乾说的那些话——“姒儿这段日子,被养得又开朗又明媚”。
开朗,明媚。
多好的词。
可她不敢要。
她见过太多人,因为太“开朗明媚”,最后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她也见过太多孩子,因为小时候被宠得太好,长大了便扛不起那千钧重担。
姒儿是她的女儿,是嬴氏商行唯一的继承人。她的人生,不是用来“开朗明媚”的。
“没有为什么。”嬴娡的声音硬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阿娘说的话,你要听。”
姒儿的小嘴瘪了瘪。
她想说唐叔叔真的很好,想说唐叔叔讲故事比夫子有趣多了,想说她就想跟唐叔叔玩——可她看着阿娘那张冷下来的脸,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怕阿娘。
怕阿娘生气,怕阿娘不理她,怕阿娘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她。
姒儿低下头,小手揪着自己的衣角,用力揪着,把那一小块布料揪得皱巴巴的。她的眼眶有些红,可她不敢哭,只是拼命忍着,忍得鼻尖都红了。
“……知道了。”她小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个“心不甘情不愿”,全写在那张委屈的小脸上,写在那个慢得不能再慢的点头动作里。
嬴娡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可她没有心软,只是松开扶着姒儿肩膀的手,站起身来。
“去吧。”她抬手,轻轻理了理姒儿被蹭乱的头发,声音比方才软了一丝,却依旧是那样不容置疑的,“回去读书。”
姒儿低着头,“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撒娇,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再提要见唐叔叔的事。她只是转过身,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夫子那边。那个小小的背影,耷拉着脑袋,肩膀微微缩着,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花。
赵乾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
想说姒儿还小,想说话别说得那么硬,想说孩子喜欢唐璂不是什么坏事——
可他看着嬴娡那张沉静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层谁也撼动不了的坚冰,那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苦涩的,涩得舌根发麻。
可他没有皱眉,只是将那苦涩咽下去,然后轻轻放下茶盏,依旧温润如常地坐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阳光依旧暖融融的。
姒儿的读书声,又响起来了。那声音脆生生的,依旧清亮,可仔细听,便能听出里头少了几分方才的欢快,多了几分闷闷的、提不起劲的东西。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她念着。
可那“乐”,怎么听,都不太乐。
嬴娡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看着那小小的身子端端正正坐在小凳上,看着那小手指着书,一个字一个字念着。
她没有动。
风轻轻吹过,吹动她的衣摆,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那碎发拂在脸上,痒痒的,她却没有抬手去拨。
她只是那样站着,看着。
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到谁也看不清。
不远处的竹林后,一道青灰色的身影静静立着。
唐璂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也许是从姒儿跑向嬴娡的那一刻起,也许是从嬴娡抱住姒儿、脸上露出那种他从没见过的柔软神情时起。他就站在这里,隔着疏疏落落的竹叶,看着那一幕。
看着阳光落在她们母女身上,看着嬴娡低下头,下巴抵着姒儿的发顶,看着那双素日里总是沉静冷淡的眼睛,在那一刻柔软得不像话。
他看得有些痴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嬴娡。不是商行里说一不二的东家,不是宴席上端坐主位的家主,不是那个用平平的目光看着他、说出“你千万别插手”的人。只是一个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幸福得浑身都发着光。
他看得眼眶有些发酸。
然后他看见了后面的事。
看见姒儿仰起头,不知说了什么,嬴娡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看见姒儿那亮晶晶的眼睛黯下去,小脑袋低下去,肩膀缩起来。看见那小小的身影走回夫子身边,读书声再没有方才的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