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不睡的,可不止嬴娡一个。
她从覃荆云的小院出来,拢紧斗篷,漫无目的地走着。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领口,激得她频频轻颤。脚下的小径通往何处,她并不在意,只想快些走到一个暖和的地方——随便什么地方,只要能驱散这渗进骨子里的寒意。
转过一道弯,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小院,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那光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柔和,像一颗落在人间的星,静静地亮着,驱散了一小片夜的寒冷。
嬴娡望着那灯光,脚步不由自主地转了个方向。
那是唐璂的院子。
她认出那道围墙、那扇虚掩的木门,还有门前那株在月光下摇曳的青竹。白日里他在人群中默然伫立的身影,又浮现在她眼前——雨过天青的窄袖长衫,清瘦的身形,冷峭的眉眼,以及看向她时,那迅速垂下眼帘的、复杂的躲闪。
他住在这里。
今夜,他也没睡。
嬴娡在门前站了片刻。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带来一阵淡淡的、不知是柴火还是松脂的香气。那香气里裹着暖意,只是站在门口,便让人觉得比别处暖和些。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院内的景象,让她微微怔住。
不是覃荆云小院那种黑灯瞎火、冷锅冷灶的模样。院子中央,一只半人高的铜篦炉正燃得旺盛,火舌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的光映得满院都暖洋洋的。篦炉四周摆着几块青石,被火光烤得温热,想来是白日里有人坐着取暖的地方。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经过那篦炉,竟真的带上了几分暖意。
嬴娡站在门口,被那暖风扑了满脸,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唐璂快步走出来,身上还穿着白日那件雨过天青的窄袖长衫,只是发髻微微松散,像是刚起身的样子。他看见站在门口的嬴娡,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冷峭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敢置信,还有某种迅速被他压下去的、小心翼翼的亮光。
那亮光只一闪,便被他藏好了。
他快步迎上来,声音微微发紧,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东家?这么晚了,您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嬴娡微微发白的脸色,看见她拢着斗篷、轻轻发抖的肩膀,看见她眼底那层化不开的疲惫。
他的话顿住了。
下一瞬,他转身朝里头吩咐:“翠墨,倒热茶来!要滚烫的!”
又朝另一边:“阿锦,去灶上温一碗醒酒姜茶——不,直接煮新的,多放姜丝,快些!”
嬴娡站在门口,看着他在夜风中快步走动、一连串吩咐下去,竟有些恍惚。方才在覃荆云那里,她冻了半夜、起身离去,那人浑然不知。而此刻,她不过刚刚踏进这院门,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她为何深夜至此,便已经——
一件大氅递到她面前。
不是普通的斗篷,是厚重的、带着绒毛里子的玄色大氅,一看便是男子的衣裳,却又厚实得能裹住整个人。唐璂站在她面前,双手捧着那大氅,微微低着头,声音比方才更轻:
“外头冷,您先披上。”
嬴娡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冷峭眉眼。此刻那双眼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自己捧着大氅的手,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紧张,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等待她接受。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大氅,披在身上。
大氅很厚,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显然是熏过的。寒意瞬间被隔绝在外,她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唐璂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忧,有探寻,还有一丝极隐晦的、失而复得般的——他迅速垂下眼帘,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外头风大,您……先进屋。”
嬴娡拢着大氅,随他往正屋走去。
身后,翠墨已经端着热茶小跑过来,阿锦的身影消失在灶房的帘子后面。篦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地裹着这座小小的院落。
她跨进门槛时,忽然想起覃荆云那间四面透风、冷得像冰窖的屋子。
和眼前这温暖的灯火、滚烫的茶、熏过的大氅、还有那个小心翼翼把她往屋里让的清瘦身影——
天差地别。
嬴娡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夜,可真是……
屋里暖得让人骨头都酥了。
嬴娡在软榻上落座,身上的寒意被炭盆的热气一寸寸逼出去,僵硬的四肢渐渐活泛起来。她捧着翠墨递来的热茶,指尖触到滚烫的盏壁,终于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
唐璂站在一旁,没有坐,只是垂着眼帘静静候着。暖黄的烛光映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将那层白日里挥之不去的冷峭融化了七八分,露出底下一点不设防的柔和。
嬴娡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收拾得却极妥帖。窗棂糊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透风的缝隙;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斜斜插着几枝腊梅,幽幽吐着冷香;靠墙的书架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册书脊都朝外,一看便知是常翻阅的手泽。最妙的是那一方临窗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笔洗里的水清凌凌的,像是刚换过——此人即便是深夜独处,也不曾懈怠。
炭盆里的火烧得恰到好处,不燥不烈,暖意均匀地弥散开来。脚边还放着一只小铜炉,里头燃着什么安神的香料,若有若无的香气混着茶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嬴娡忽然想起另一处小院。
覃荆云那儿。
那院子,嬴娡是知道的。他来得突然,说是负气离府后又想念她,自己跑回来的,底下人便草草收拾了一间空院给他住着。打扫是打扫过的,被褥也是新的,可也仅止于此了。今日他那一闹,又被他那一屋子冰冷冻了半夜,嬴娡这心情确实也跟他的院子一样寒冷。
唐璂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想起方才院中那只熊熊燃烧的篦炉,想起门口那厚实的棉帘,想起窗棂上糊得严严实实的桑皮纸,想起案头那几枝显然是刚折来不久的腊梅——这人住进来时,怕也是草草收拾过的。可他没有怨,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一点一点,把这片小小的天地,打理成了如今这副妥帖温软的模样。
“你这里,”嬴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舒缓,“倒是格外舒服。”
唐璂微微抬眸,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帘。
“东家不嫌弃就好。”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院子偏,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就……自己拾掇着玩。”
嬴娡轻轻“嗯”了一声。
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茶是滚烫的,入口微苦,随即泛起回甘。她忽然想起覃荆云那间冷冰冰的屋子里,连口热水都没有——那人只顾着摔摔打打发脾气,只顾着委屈她冷落了他,只顾着絮絮叨叨说要找大夫调理,却从没想过,把这住处弄得暖和些,让她来了能坐得住。
她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覃荆云啊覃荆云,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来得突然,屋子没人收拾,那怪不得你。可你住进来这会,多少搞点东西,但凡肯像唐璂这样,自己动手添几只炭盆、离开前糊几道窗缝、后面烧一壶滚烫的茶——又何至于让我半夜冻醒,落荒而逃?
你只顾着自己的情绪,只顾着怨我冷落你,却从没想过,你拿什么留住我。
“东家?”
唐璂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嬴娡回过神,见他已经不知何时挪到了近前,手里捧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碗里是姜茶,金黄的汤色,飘着细碎的姜丝和几粒红枣,热气蒸腾,冲进鼻腔里便是一股暖辣的香。
“刚煮好的,”他微微低着头,双手捧着碗递过来,姿态谦卑而郑重,“您夜里受了寒,喝一碗暖暖身子。”
嬴娡看着他。
烛光下,那张清瘦的脸低垂着,眉眼间的冷峭被暖意融化,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关切。他不敢直视她,只是用余光瞥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反应,又像是在害怕她会拒绝。
她忽然想起,这人也是负气离府又回来的。
可他回来后,没有闹,没有怨,没有闯进宴席质问她为何冷落。他只是安静地待在这座偏僻的小院里,把屋子打理得妥妥帖帖,把炭火烧得旺旺的,把姜茶温在灶上,等着——等着那个不知何时会来的人。
嬴娡接过姜茶。
碗很烫,烫得她指尖微微发红。可那股暖意顺着掌心往上走,一直走到心里,把那些被冷风吹透的角落,一点一点捂热了。
她低头抿了一口。
姜的辣味冲进喉咙,刺激得她眼眶微微发酸。可那股暖意也随之蔓延开来,从胃里往外涌,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好喝。”她说。
唐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依旧垂着眼帘,可唇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分明是笑了。
嬴娡没有再说话。
她捧着姜茶,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安神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她疲惫的身体。
窗外,夜风依旧在吹。可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只有暖,只有静,只有一室安妥的灯火,和那个垂手立在一旁、沉默着守候的清瘦身影。
嬴娡忽然觉得,这一夜的辗转,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至少,最后她还是找到了一个能暖和的地方。
一个……能让她安安心心待到天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