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骂谁是毛猴子?!”阿史那瞬间炸了,刚刚平息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甚至比刚才更甚!他一把推开试图劝阻的兄长阿尔坦,就要冲上去。
阿尔坦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覃荆云屡次三番用“蛮子”、“毛猴子”这等极具侮辱性的字眼辱骂他们,早已触及了他的底线。方才因嬴娡离去而生的那点顾忌,此刻也被怒火淹没。
“覃荆云!你欺人太甚!”阿尔坦低吼一声,也不再忍耐。
刚刚才稍有平息的战火,因为阿史那的一句埋怨和覃荆云更加恶毒的反击,瞬间再次点燃!而且,比刚才更加激烈,更加无所顾忌!
怒骂声、拳脚声、物品被撞倒的碎裂声……再次充斥了北晨院。
只是这一次,少了那个冷眼旁观、最终拂袖而去的女子。这场争斗,彻底沦为了一场毫无意义、只余丑态与仇恨的闹剧。
而嬴娡,早已走得远了。她快步穿行在嬴府的回廊庭院间,夜风吹拂着她因愤怒而微微发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闷与冰凉。
后院这些男人……一个个的,争风吃醋,不知进退,闹起来全无体统!她忽然觉得,或许赵乾那种井井有条的规矩,唐璂那种知情识趣的退让,才是这混乱局面中,唯一让她觉得不那么心累的存在。
至于覃荆云……想到他方才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嬴娡心中只剩下彻底的反感与厌倦。这个人,连同那些关于萤火的旧日记忆,似乎都在今晚这场丑陋的闹剧中,被彻底玷污,再也提不起她半分心绪。
她需要清净。需要远离这些令人头疼的纷扰。
脚步不自觉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嬴府中最为安静、也最无人敢轻易打扰的所在。
赵乾的晨曦院。
约莫半个时辰后,北晨院内的喧嚣与打斗声,终于渐渐止息,不是因为有人劝解,而是因为……筋疲力尽。
院子里一片狼藉。石桌被撞歪了,桌上的茶壶茶杯早已摔碎在地,瓷片和茶水混着泥土,一片污浊。几盆原本还算精神的异域植物也被殃及,枝叶折断,七零八落。更不用说那散落在地上的、属于三个男人的发冠、玉佩碎片,以及被撕扯下来的衣袍布条。
院中,三个男子或坐或靠,个个狼狈不堪。
覃荆云背靠着断了一根栏杆的回廊柱子,瘫坐在地上。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裂,渗着血丝,一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月白色的锦袍被扯得破烂,沾满了泥土和不知是谁的血迹。发髻完全散了,头发蓬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和脸颊,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清冷才子的模样?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疲惫、屈辱,以及一种近乎毁灭后的茫然。方才那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劲头,早已随着体力的耗尽和嬴娡决绝的离去而消散,只剩下无尽的难堪与冰凉。
阿尔坦坐在离他不远处的石阶上,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古铜色的脸庞上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和淤青,嘴角也破了。身上的劲装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上面也有不少青紫。他一只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肋下(那里挨了覃荆云几记胡乱却用尽全力的捶打),另一只手撑着额头,浓眉紧锁,眼神里除了愤怒未消,更添了几分懊恼与沉重。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般地步,更没想到会以这样不堪的方式,在主人面前彻底失态。
最惨的大概是阿史那。他年轻气盛,打斗起来最是勇猛(或者说冲动),此刻瘫倒在院子中央,额角有一道明显的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混合着尘土,糊了半张脸。他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弯曲着,似乎是脱臼了,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倔强地不肯呻吟出声。身上的衣服几乎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淤伤和擦痕。他瞪着同样狼狈的覃荆云,眼神里依旧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不甘,只是这怒火之下,也掩不住一丝后怕——若是主人真的因此厌弃了他们兄弟……
夜风穿过破败的院落,带着凉意,吹在三人火辣辣的伤口和汗湿的身上,激得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疲惫的喘息声,以及偶尔因牵动伤口而发出的压抑抽气声。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尘土味,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名为“失败”与“耻辱”的气息。
精心维持的体面、小心翼翼的经营、各自心中的盘算与期盼……在这一场毫无理智的混战中,被撕得粉碎,暴露出最丑陋不堪的内里。
嬴娡那决绝离去的背影,像一道冰冷的烙印,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她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斥责或处置,但那无声的、充满厌恶的离去,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他们感到恐慌与绝望。
他们失去了什么?不仅仅是今夜可能得到的垂青,或许更是未来在嬴娡心中,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地位与印象。
阿尔坦缓缓抬起头,看向同样失魂落魄的覃荆云,又看了看疼得直冒冷汗却依旧愤愤不平的弟弟,心中一片冰凉。
这场闹剧,没有赢家。
只有三个在夜色中,蓬头垢面、伤痕累累、前途未卜的失败者。
而这场荒唐争斗的余波,又将在这座深宅大院里,掀起怎样的涟漪?恐怕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但至少此刻,北晨院中,只剩下死寂与狼狈。
逃离了北晨院那片令人窒息的混乱与丑态,嬴娡几乎是凭着本能,快步穿行在夜色笼罩的嬴府庭院中。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闷与那一阵阵翻涌上来的、混合着愤怒、失望与疲惫的恶心感。
覃荆云歇斯底里的叫骂,阿尔坦兄弟愤怒的反击,扭打在一起的丑陋身影……这些画面在她脑中挥之不去,让她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与厌倦。后院这些男人的争斗,让她疲惫。
她需要片刻的清净,需要远离那些令人头疼的纷扰与欲望。
脚步不自觉地,便拐向了那个方向——晨曦院。那里有赵乾,有姒儿,或许……还有一份属于“正室”范畴内的、相对而言更为“正常”与“可控”的秩序。尽管赵乾的平静之下可能也暗藏波涛,但至少,他不会像覃荆云那般,将情绪如此不堪地宣泄于外。
晨曦院内一片静谧,廊下的风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与北晨院的狼藉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正房内没有灯光,赵乾似乎不在。嬴娡脚步微顿,正犹豫是回房还是去别处,目光却落在了侧边小书房那扇虚掩的门扉上——门缝里透出明亮的烛光。
她轻轻走过去,推开了门。
小书房内,赵乾正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书和图册,烛火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清晰而沉静。他手中拿着一支细笔,似乎正在批注着什么,神情专注。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
烛光映入他的眼眸,那一瞬间,嬴娡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赵乾的眼中,似乎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极亮的光彩,如同星子划破沉寂的夜空,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切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光亮,似乎并非只是单纯的惊讶,更像是一种……见到她出现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反应?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但很快,那光亮便隐去了,赵乾的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烛火的错觉。他放下笔,看着嬴娡略显苍白和疲惫的脸色,以及衣袍上隐约沾染的尘土(大约是匆忙间蹭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询问她为何深夜来此,或是方才去了哪里。
“你来了。”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事实。然后,他抬手,示意了一下书案上几份新呈上的、用特殊油纸包裹好的东西,“正好,傣越那边,第一批土壤样本和部分当地特有的植物样本,已经通过我们的隐秘渠道,快马加鞭送回来了。”
他的话题,直接跳过了所有可能的尴尬与询问,径直切入正事,精准而高效。
嬴娡心头那团因后院闹剧而生的郁气,在赵乾这公事公办的态度面前,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拉了过去。她快步走到书案前,看向那些包裹。
“这么快?”她有些意外,夜樱他们潜入傣越探查,这才过去多久?竟然连实物样本都送回来了?
“是第一批,也是最关键区域的。”赵乾解释道,语气沉稳,“夜樱传回的密报中提到,岩温所言大致不虚,某些河谷平坝的土壤确实异常肥沃。为求稳妥,她冒险取了些代表性土样,并收集了当地几种标志性且可能具有经济价值的植物样本,用特殊方法处理后,分几路送回。这一批是最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