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唐璂坐在自己小院的窗边,面前的棋盘上黑白棋子散乱,是他自己与自己对弈留下的残局,早已失了章法。烛火燃了一寸又一寸,灯花爆了又爆,门外廊下的风灯也渐渐黯淡下去,始终没有响起那个熟悉的、轻盈的脚步声。
起初,他只是有些心不在焉,以为嬴娡被正院的事务或是女儿姒儿绊住了脚,晚些总会来的。他甚至吩咐小厨房温着那盅她爱喝的甜汤,又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仪容,确保自己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值得怜惜的唐公子。
然而,子时过了,丑时也过了……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青灰的曦光。
嬴娡没有来。
甚至,连一个传话的侍女都没有。
唐璂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冷却、凝固,最终化为一片冰封的沉寂。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只有那双死死盯着院门的眼睛,在渐亮的天光中,折射出某种近乎碎裂的光芒。
他想起昨夜她离去时,那句安抚却模糊的“晚些时候再看”;想起这几日她流连在此的温存与笑意;更想起在尼伽马时,她当众维护赵乾、将他置于末座的冷漠……种种画面交织,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而残忍的认知——
她不会来了。
不仅仅今夜不会来,恐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都未必会再踏足他这处小院。
赵乾那看似平静无波的一招“家宴相请”,如同一盆冷水,不仅浇熄了她可能继续流连的心思,更是在无声地提醒所有人——也包括他唐璂——谁才是这嬴府后院真正的、不可动摇的主人。而他唐璂,无论有多少旧情,无论多么温柔体贴,在正室的规矩和体面前,都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搁置、被“再看”的选项。
一股混合着失望、愤怒、不甘与深深屈辱的情绪,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他为了她,抛下清河的家人和差事(告假半年),不顾颜面追到万里之外的南海外,又眼巴巴跟着回到这嬴水镇,忍受着赵乾无形的压制和其他“侧室”的存在,所求为何?难道就是为了在这偏僻小院里,像个等待临幸的玩物般,一夜又一夜地枯等,然后被她轻易地遗忘在脑后?
不,他唐璂不是这样的人。他也有他的骄傲,他的前程。
天光彻底大亮,鸟鸣声在窗外响起。唐璂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缓缓站起身。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更为深沉的暗流。
他知道,继续枯等下去,除了自取其辱,没有任何意义。嬴娡的心,或许曾为他泛起过涟漪,但显然,那涟漪还不足以撼动正室的地位、女儿的分量,以及……她心中那更为宏大的家族蓝图。
他该清醒了。
也是时候,为自己打算了。
他唤来侍女,吩咐准备热水洗漱,又让人去厨房取了些简单的早膳,慢条斯理地用着,仿佛昨夜那个望眼欲穿的人根本不是他。
用过早膳,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些的月白长衫,束好发冠,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片刻,确保自己看起来依旧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唐家公子,只是眉眼间,少了往日刻意营造的温柔,多了几分疏离与冷清。
他走出小院,没有往正院或议事厅方向去,而是径直走向了覃荆云所居的客院。
覃荆云的院子比他的更为僻静清冷,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颇有几分别样雅趣。唐璂到的时候,覃荆云正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也摆着一副棋盘,似乎正在打谱。见到唐璂,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几分孤高的平静。
“唐公子,稀客。”覃荆云淡淡开口,并未起身。
“覃兄。”唐璂拱手一礼,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疲惫与释然的笑容,“闲来无事,想起覃兄棋艺精湛,特来讨教一局,不知覃兄可有雅兴?”
覃荆云打量了他片刻,似乎看出了他笑容下的异样,但并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对面坐下:“请。”
两人便在这晨光微曦、竹影婆娑的院落中,对弈起来。起初,只是沉默地落子,气氛有些凝滞。但渐渐地,棋局展开,两人的注意力都投入到了黑白纵横之间。
唐璂的棋风灵动跳脱,带着商贾的敏锐与算计;覃荆云则沉稳绵密,更注重布局与气韵。棋逢对手,倒也下得颇为投入,暂时忘却了各自的心事。
一局终了,唐璂以微弱劣势告负。他投子认输,脸上却没什么沮丧,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覃兄棋艺,果然精进不少。”唐璂感叹道,端起旁边侍女奉上的清茶,抿了一口。
覃荆云收拾着棋子,语气依旧平淡:“唐公子心绪不宁,否则胜负犹未可知。”
唐璂笑了笑,没有否认。他放下茶盏,看着覃荆云,忽然开口道:“其实今日来,除了下棋,也是想跟覃兄道个别。”
“道别?”覃荆云收拾棋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是。”唐璂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我之前为了……她……纳侧室之事,心中不忿,告了半年的假,从清河追到尼伽马,又跟回这嬴水镇。如今,眼看着假期将满,也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覃荆云有些复杂的眼神,继续道:“你我处境不同。覃兄是嬴水镇的治安小吏,回到此地便可履职,离家也近。而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的差事在清河镇,这一回去,山长水远,再想……再想见一面,怕是难了。”
这话里,透露出几分真实的无奈与落寞。他追逐一场,本以为能得偿所愿,至少能常伴左右,如今看来,却很可能是一场空。家族责任、自身前程,都不允许他无限期地在此“等待”。
覃荆云沉默了片刻。他自然明白唐璂话中未尽之意。他们二人,虽性情不同,但此番追随着嬴娡归来,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同病相怜”——都是被那“侧室”名分吊着,却并未真正得到想要的关注与位置的人。
“唐公子……打算何时动身?”覃荆云问道,语气里少了些疏离,多了些同病相怜的感慨。
“就这几日吧。”唐璂望向院外被高墙分割的天空,目光悠远,“总得……回去把事情了结了。总不能一直告假,荒废了正经差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覃荆云,脸上重新浮起那抹惯常的、却似乎淡了许多的笑意:“在嬴府这些日子,能与覃兄相识,偶尔手谈一局,也是缘分。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覃兄……保重。”
覃荆云也难得地拱手回礼:“唐公子,一路顺风。”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话题终究有些索然。唐璂起身告辞,覃荆云将他送至院门口。
看着唐璂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覃荆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局未完(实则是唐璂主动认输)的残棋,又抬头望了望嬴府深深庭院的上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迷茫的神色。
唐璂要走了。带着他的不甘、他的算计、或许还有他那未曾完全熄灭的情意,回到属于他的地方,继续他的人生。
那么自己呢?
嬴娡对他,感情复杂,舍之难舍,近之又不愿。他留在这嬴府,守着这个尴尬的“待纳”名分,看着别人(哪怕是暂时的)承欢得宠,又有什么意义?
或许……他也该好好想一想,自己的路了。
晨光彻底照亮了庭院,竹叶上的露珠晶莹欲滴。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但有些人的心,却仿佛还停留在昨夜的清冷与等待中,或是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从这场看似繁华、实则无奈的情感迷局中,抽身而退。
覃荆云送走唐璂,独自回到那清冷寂静的院落。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与阵阵寒意。
唐璂的离开,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更加不堪的处境。至少,唐璂曾与嬴娡有过几日缠绵,至少,嬴娡对唐璂或许还存着几分旧情与怜惜。可他覃荆云呢?
他与嬴娡之间,按理来说情感最亲密的,实质性相处,屈指可数,甚至……或许只有那一次。但有些记忆,却远比肌肤之亲更难以磨灭。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们一起跑到嬴水河畔。夜色如墨,繁星点点,河畔草丛间,忽然升起点点流萤,如同散落的碎星,在夜空中轻盈飞舞,划出一道道如梦似幻的光轨。
嬴娡就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那些萤火,她的侧脸在微光和萤火的映照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与宁静。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眼神清澈,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