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言语太过苍白，忽然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试探和不易察觉的……亲近之意：“我知道你心里定然是不痛快的，是我不好……你放心，以后……我绝不会再如此行事，定当事事与你商议。你永远是我最敬重、最看重的夫君。”
说着，她竟然微微倾身，似乎想要用某种更直接的方式，来表达她此刻内心的感激与……或许是弥补？
然而，就在她的气息几乎要触碰到赵乾的瞬间，赵乾却不着痕迹地向后微微靠了一下，拉开了那本就微乎其微的距离。他的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
“娡儿，”赵乾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疲惫，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额角，“这些……容后再说吧。我一路舟车劳顿，着实有些乏了。”
他拒绝了嬴娡的亲近，也避开了她那些感激的话语，只用一个最无可指摘的理由——累了。
嬴娡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动容之色也微微一滞。她看着赵乾略显疲惫的眉眼和那份自然而然的疏离，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温热，仿佛被浇了一瓢凉水。但她很快便理解了——是啊，他长途跋涉而来，又经历了刚才那番心力交瘁的场面，自然是累极了。自己只顾着感动和表达谢意，却忽略了他的身体。
一丝懊恼划过心头，嬴娡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脸上重新挂起关切而体贴的笑容，顺势收回手，后退了半步，语气变得无比柔和：“瞧我，光顾着说话了。相公一路辛苦，是该好生歇息。我这就安排。”
她转身，快步走到厅门口，对候在外面的管事和侍女们迅速而清晰地吩咐道：
“立刻带相公去我院中，备好热水，让相公沐浴更衣，解解乏。”她特意强调了“我院中”，这是将赵乾置于最高规格的礼遇。
“吩咐厨房，”嬴娡的语速很快，却条理分明，“用公馆内现有的最高规格，准备晚宴。菜式要精致，要快！务必要在相公沐浴完毕、稍事休息后，便能及时奉上！”她知道赵乾讲究，也深知长途旅行后一顿合时宜的、舒心的饭食有多重要。
她甚至考虑到了细节：“若有菜式制作复杂，耗时较长，也让他们想办法，要么调整工序，要么……在相公和我用膳到恰当的时候，再陆续呈上，务必保证菜品的口感和温度。”
“还有，将我院子里新得的那罐极品大红袍找出来，给相公泡上，让他润润喉。”
一连串吩咐下去，井井有条，面面俱到，无不显示出她对赵乾的重视与体贴。
管事和侍女们连声应诺，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分头忙碌起来。
嬴娡这才转身，走回赵乾身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相公，我已安排妥当。你先去沐浴歇息，晚膳很快就好。我……我在这里等你。”
她不再试图靠近，也不再说过多感激的话，只是用行动，表达着她的歉意与补偿。
赵乾终于缓缓站起身。他确实累了，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有一种深及骨髓的心累。他看了一眼嬴娡殷勤而带着歉意的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有劳了。”
然后，便在两名恭敬引路的侍女陪同下，向着嬴娡安排好的客院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又或是背负上了更沉重东西的疏离与孤寂。
嬴娡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深思。
赵乾的“大度”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却也让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但至少此刻，她需要先安抚好这位劳苦功高、又“贤惠”得让她心疼的正室夫君。
她转身，看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眼中光芒闪烁。
尼伽马的夜晚，即将来临。而这场因她而起、跨越重洋的风波，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幕低垂，阿莱帕颂公馆内华灯初上。特意为赵乾准备的接风晚宴，设在了嬴娡所居院落的花厅里。此处环境清雅，花木扶疏，夜色中更添几分静谧。厅内布置得极为用心，烛火通明，餐具皆是上好的瓷器，席面也是按嬴娡吩咐的最高规格置办，山珍海味，时令佳肴，琳琅满目。
嬴娡的本意，是借此机会与赵乾单独相处，一则表达弥补之意，二则也想私下再说些体己话，将白日里未尽的话说完。因此，她特意吩咐，只备两副碗筷，饭菜送到唐璂、覃荆云等人各自房中，不让他们过来搅扰。
花厅内，嬴娡亲自为赵乾布菜斟酒，态度殷勤备至，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试图营造一种夫妻久别重逢、温馨和睦的氛围。赵乾却依旧神色淡淡，虽未拒绝她的照料，却也未见多少热络，只是默默地用着饭菜，偶尔回应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家常。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嬴娡正斟酌着如何开口，提起白日里那些未尽的话题，或是聊聊家中姒儿近况，赵乾却忽然放下了筷子，拿起一旁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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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嬴娡，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对了，唐公子、覃公子他们，可都安顿好了？用过饭了么？”
嬴娡一怔，下意识答道：“都已安排妥当，饭菜也送到他们各自房中了。”
赵乾闻言，却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觉得不够周到的神情：“这……怕是不太妥当。”
“相公的意思是？”嬴娡心头一跳。
“既然日后都是一家人了，”赵乾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这接风宴，虽是我们夫妻叙话，但将他们几人撇在一边，总显得有些见外，也不够……亲厚。”
他顿了顿，看着嬴娡有些愕然的脸，继续道：“不如，便叫他们一起过来吧。一来，显得我们嬴家待人热忱，不分彼此；二来，也让他们几个小的，彼此熟悉熟悉，日后……也好相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叫来一起吃饭”这件小事，直接拔高到了“嬴家待客之道”和“未来家庭和睦”的高度，让嬴娡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嬴娡看着赵乾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又升了起来。赵乾这是……想做什么？白日里是他“大度”地提议将人全都纳了，如今又要将人叫到饭桌上，是要当众确立某种“秩序”？还是……另有深意？
但她不敢问，更不敢违逆。今日赵乾的“大度”与“明理”已经让她心存愧疚与感激，此刻他提出的要求又如此“合情合理”，她岂能拒绝？
“相公说得是，是我想得不周。”嬴娡立刻从善如流，转头对侍立一旁的管事吩咐道，“快去，请唐公子、覃公子、阿尔坦、阿史那……还有庞引，一并到花厅来用膳。”
她特意将庞引的名字放在了最后，且语气微微一顿，像是在强调某种顺序。
管事领命匆匆而去。
不多时，唐璂、覃荆云、阿尔坦兄弟，以及面色沉静、垂眸跟来的庞引，陆续来到了花厅。见到厅内只有嬴娡与赵乾，且桌上明显是刚刚开始不久的宴席，几人神色各异。唐璂依旧是那副从容含笑的模样，覃荆云则有些局促不安，阿尔坦兄弟则带着好奇与恭敬，庞引……只是安静地立在最末，仿佛将自己隐形。
赵乾见人都到齐了，这才起身（嬴娡也连忙跟着站起），脸上带着温和而不失家主威严的笑容，招呼道：“诸位请坐。不必拘礼，今日便是家宴，随意些好。”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引着众人入座。座位显然是他早有安排——主位自然是嬴娡与他并肩而坐。然后，他指了指嬴娡右手边稍下的位置：“唐公子，请坐这里。”又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稍下的位置：“覃荆云，坐这边吧。”
这两个位置，紧挨着主位，且左右对称，显然是最为尊贵的客位，安排给身份最高的唐璂和与嬴娡有过旧谊的覃荆云，合情合理。
接着，他指向更远一些的座位：“阿尔坦、阿史那，你们兄弟坐那边。”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到一直沉默立在后面的庞引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庞引，你坐……那边吧。”他指了一个距离主位最远、几乎靠近厅门的下首位置。
座次分明，尊卑有序。唐璂与覃荆云居于上首客位，阿尔坦兄弟次之，而庞引……则被明确地安置在了最末。
庞引的脸色，在摇曳的烛火下，似乎白了一瞬，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依言走到那个最边缘的座位，安静地坐下，垂着眼，仿佛对这一切安排毫无异议。
嬴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滋味复杂。赵乾此举，无疑是在用最直观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正室”的权威，以及他对于“侧室”（尤其是庞引这个南洋侧室）的定位——无论你之前如何“得宠”，如何“有用”，在正室夫君面前，在嬴家的规矩里，你都得排在后面，认清自己的本分。
她不敢为庞引说话，甚至觉得赵乾这样做……或许是对的？毕竟，礼不可废。
众人落座，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赵乾却仿佛浑然不觉，再次举箸，示意大家动筷，又温言劝了唐璂和覃荆云几句，俨然一副宽容大度、善待“新人”的贤惠正室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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