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也看到了从门内匆匆走出的嬴娡。他的目光与她瞬间交汇,那沉静的眼底,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嬴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走下台阶,朝着赵乾迎了过去。海风吹起她的鬓发和衣角,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赵乾的脸。
“乾郎……”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因急切和意外而有些发干,“你……你怎么来了?家中一切可好?”
她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担忧家中是否出了变故。
赵乾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比在嬴水镇时清减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在南海外历练出的锐利与风霜,但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却依旧是他熟悉的。他心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在见到她的这一刻,似乎稍微松了些,但随之涌上的,却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无奈的决绝。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最后重新落回嬴娡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指向性:
“娡儿,我来,是给你送‘人’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嬴娡以及所有竖起耳朵倾听的人耳中:
“你惹下的这些‘情债’,今日,债主们都找上门了。我替你,把人带来了。”
“有什么话,有什么账,今日,你们当面说清楚吧。”
赵乾那平静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如同投石入湖,在阿莱帕颂公馆门前激起了无形的、却足以让所有人屏息的波澜。
嬴娡脸上的错愕、关切,在听到“情债”、“债主”、“当面说清楚”这几个词时,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她目光锐利地扫过赵乾身后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唐璂的似笑非笑,覃荆云的委屈倔强,阿尔坦兄弟的灼热期盼——最后重新落回赵乾那张端方却透着疲惫与决绝的脸上。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赵乾不是突然兴起,更不是家中出事。他是被这些人逼得狠了,干脆将这一团乱麻,直接打包,跨越重洋,扔到了她面前。
而她,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面对着不远万里寻来的正室夫君,以及这一群被她有意无意“招惹”过、此刻联合上门“讨债”的旧识……竟是一时无言以对。
解释?安抚?抑或是……像对待尼伽马的对手那样,以强势手段压服?
不,都不行。至少,在赵乾面前不行。
在嬴水镇的嬴府,在祖宗祠堂前,在礼法规矩下,赵乾是名正言顺、无可替代的正室夫君。这份地位与尊荣,无关她在外的功业大小,也无关她如今在尼伽马掌控了多少力量。这是她当年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迎进门的,是她赵乾应得的尊重。
而此刻,赵乾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最直接、也最无可辩驳的质询与问责。
嬴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面对既定事实的、近乎认命的沉静与恭谨。
她向后退开半步,微微躬身,对赵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低缓而清晰:“乾郎一路辛苦,还请入内歇息。”
姿态放得极低,与她在尼伽马叱咤风云的形象判若两人。这不仅是对正室夫君的尊重,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在这个由赵乾带来的、关乎“内宅”与“旧情”的场合里,她承认他的绝对权威。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紧跟在赵乾身后、试图一同进门的唐璂、覃荆云等人,尤其是在看到神色复杂、脚步微顿的庞引时,眼神骤然一厉,虽只是一瞬,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正主来了,规矩立起来了。任何人,都给我小心着点,尤其是在尼伽马以“侧室”身份存在的庞引,更需谨言慎行,休要在这时候造次,触了正室的霉头。
庞引何等敏锐,立刻接收到了这份警告。他脚步顿住,原本复杂的神色迅速收敛,垂下眼睑,退到一旁,做出恭顺引路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在议事厅内与嬴娡并肩商议要事的“得力臂助”,瞬间变回了那个需要恪守本分、不可逾越的“侧室”。他甚至微微侧身,示意唐璂等人先行,姿态无可挑剔。
唐璂将折扇一收,脸上神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玩味与谨慎,依言跟在赵乾身后。覃荆云咬了咬唇,看了嬴娡一眼,又看了看赵乾挺直的背影,最终还是低下头,跟着走了进去。阿尔坦和阿史那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默默跟上。
赵乾对嬴娡的恭谨,对其他人或明或暗的动静,恍若未觉。他甚至没有多看嬴娡一眼,也没有理会身后那个“情债”们各异的神色。他只是在嬴娡让开路后,微微颔首,然后便迈开步伐,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向着公馆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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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伐并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带着一种浸入骨子里的端方与持重。他没有看两旁躬身肃立的护卫和闻讯赶来的仆役,更没有去看身旁亦步亦趋、神色各异的庞引、唐璂等人。他的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窥探、甚至这充满异域风情的华丽公馆本身,都与他无关,都无法引起他丝毫的兴趣与波澜。
那种姿态,并非傲慢,而是一种源于身份、源于底气、也源于此刻心境的、自然而然的“高处不胜寒”。他就像一座突然降临的、不容置疑的山岳,带着故里嬴府的礼法与规矩,带着正室夫君的威严与沉郁,径直压入了这片由嬴娡一手掌控的南海外天地。
众人簇拥着他,却无人敢与他并肩,甚至无人敢轻易出声。只能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感受着那股无声却强大的压迫感,一路穿过庭院回廊,进入公馆的正厅。
厅内布置华丽,透着南洋风格与嬴氏财力的融合。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主座,铺着柔软的锦垫,那是平日嬴娡处理事务、会见重要客人的位置。
赵乾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了那张主座。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包括匆匆跟进来的嬴娡,包括神色各异的唐璂、覃荆云、阿尔坦兄弟,也包括垂手侍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庞引和夜樱——他神态自若地,在那张象征着此处最高权威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刚刚进门、站在主座前方不远处的嬴娡身上。
他没有说话。
但就是这不发一言的姿态,这坦然坐在主位上的举动,已然宣告了一切。
他是正室。他是夫君。他有权坐在这里。他有权……过问和处置这一切。
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海风吹动窗纱的细微声响,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嬴娡站在他面前,嘴唇微动,最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更加恭谨地垂下了眼睑。唐璂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与审慎。覃荆云绞紧了手中的汗巾帕子,脸色发白,先前那股寻上门来的勇气,在赵乾这无声的威严面前,似乎消散了大半。阿尔坦兄弟则完全被这大庆内宅的规矩与气势震慑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至于庞引,更是将头埋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融入阴影之中。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此刻的赵乾,代表着什么。那是嬴娡都无法、也不敢轻易挑战的“礼法”与“名分”。
赵乾不发话,别说落座,厅内所有人,包括嬴娡在内,竟是谁也不敢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正室的威严,第一次在这万里之外的尼伽马,在阿莱帕颂公馆内,以如此直观而震撼的方式,展露无遗。
嬴娡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她知道,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而这一切,都需要她亲自面对,亲自解决。在赵乾那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的目光注视下。
正厅内,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琥珀。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却驱不散那自赵乾落座后便弥漫开来的、无形的沉重压力。
嬴娡站在主座前方,能清晰地感受到赵乾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等待——等待她,给出一个解释,一个交代。
她知道,躲不过去了。无论多么难以启齿,无论有多少现实的考量与无奈,此刻,都必须由她,亲自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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