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事，总还带着些商人的圆融和“差不多就行”的弹性，少了几分军中出身的赵乾那种铁血般的精确与严苛。
但是，赵乾看到了他的改变。
看到了他眼底因为熬夜研究路线而泛起的红血丝，看到了他因为反复确认某个细节而紧锁的眉头，看到了他训斥手下办事不力时的严厉（虽不及赵乾冰冷，却也足够震慑），更看到了他在请教自己或茗蕙时，那份放下身段、认真倾听的态度。
态度，有时比能力更先打动人心。
对于赵乾而言，他深知人各有极限，并非人人都能如他一般，将事情做到理论上的“完美”。他更看重的，是那份“认真负责”的心。嬴蟒或许无法像他那样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安全网，但至少，他在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尽力拉紧这张网的每一个绳结。
这份努力和态度，让赵乾心中那因嬴蟒往日跳脱和那日醉酒而产生的诸多不满与轻视，悄然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欣慰。
就像严师看到顽徒终于肯埋头苦读，匠人看到璞玉开始显露出内在的纹理。赵乾依旧不会放松对最终结果的监督和最后的检查（事实上，他早已准备好了数套应急预案，藏在最深处），但他开始愿意相信，嬴蟒会尽全力去完成这件事。
一日午后，赵乾在账房核对完最后一笔护送开销，走到廊下，正看见嬴蟒在院中亲自测试新打制的马车车轴的承重。他挽着袖子，额头见汗，神情专注地听着工匠的汇报，不时提出一些问题。
阳光落在他身上，少了往日浮华，多了几分实干者的沉稳。
赵乾驻足看了片刻，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还有他需要亲自确认的、关于两位学士入京后初步安顿的细节。
路还长，事还多。但至少，在这最关键的一环上，那个主要的执行者，终于拿出了该有的样子。这，便足以让习惯掌控一切、习惯承担最多的赵乾，感到一丝难得的宽慰。嬴家的事，终究不是他一个人扛。有人跟上来了，哪怕脚步还不够齐整，力道还不够浑厚，总归是好的开始。
院中的嘈杂声浪比平日府里筹备事务的忙碌声响更加突兀，带着一种陌生的、粗犷的喧哗，引得路过的仆役也忍不住驻足张望。赵乾本欲径直去处理下一桩事务，却被这不同寻常的动静引去了注意力。他眉头微蹙，脚步一顿，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侧院走去。
还未进院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寒暄和略显杂乱的脚步声。踏入院中，只见几个陌生的高大身影格外扎眼。
来人共有五六位，个个身姿挺拔，虎背熊腰，身长几乎都有八尺上下，站在那里像一堵堵移动的墙，将原本宽敞的院落都衬得逼仄了几分。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虽不华贵，却浆洗得干净挺括，腰间或悬刀，或佩剑，眼神精悍，气息沉稳，一看便知不是寻常护院或江湖卖艺之流，倒像是经过严格训练、见过血光的精锐护卫。
此刻，他们正被几个嬴府管事模样的人围着询问，而为首那名男子，面庞方正，目光如电，正抱拳说着什么。
赵乾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场，以及那与生俱来的挺拔仪态，在人群中如同鹤立鸡群。
那为首的大汉目光落在赵乾身上，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恍然和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赞赏。他分开众人，大步流星走到赵乾面前，竟毫不犹豫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礼，声若洪钟：
“这位哥哥，如此气度不凡，气宇轩昂，丰神俊朗，想必……就是咱们嬴主常常提起的赵乾，赵大哥吧！”
赵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和称呼弄得眉头蹙得更紧，尚未开口，那大汉已经直起身，转头对着身后那几个同样高大威猛的汉子，朗声介绍道：
“各位兄弟，都看清楚了！这位，我在咱们主子给的画像里见过，真真是人中龙凤！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大哥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记着，往后在这府里，除了‘娡主’本人，咱们都得听大哥的！大哥的话，就是命令！明白了吗？”
底下那几条年轻大汉闻言，立刻挺直腰板，齐刷刷抱拳，异口同声，声震屋瓦：
“是！参见大哥！”
这一声“大哥”和那整齐划一的动作，不仅让周围嬴府的下人们目瞪口呆，也让赵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隐隐泛出一层铁青。
他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画像？娡主？除了嬴娡都得听他的？还“大哥”？！
电光石火间，之前嬴娡接连“相看”覃松、小佳欣、唐璂的景象，以及她种种“不安于室”的传言，猛地涌上心头。如今婚礼刚过，余温尚在，她竟又弄来这么一群……一群如此“醒目”、且对她口称“娡主”、对自己恭敬却透着诡异亲昵的俊朗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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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乾的胸脯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冰封之下，是骤起的风暴。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紧咬的声音。
好，好你个嬴娡！他心中冷笑，怒意翻腾。从前招惹那些文弱小生、风流少年也就罢了，如今胃口倒是越发大了？竟从外面搜罗起这等“威武俊朗”、“美貌”的汉子进府？还安上个“都得听大哥”的名头？这是要做给谁看？把他赵乾置于何地？
他看也未再看那群兀自保持着行礼姿势、等待他“训示”的汉子，更懒得去分辨他们究竟是护卫还是别的什么。强烈的被冒犯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失望与怒火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赵乾什么话也没说，甚至没有理会那领头大汉脸上恭敬又略带困惑的表情。他猛地一甩衣袖，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仿佛要将周遭令人不快的空气都挥开。
然后，他铁青着脸，毫不犹豫地转身，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离去。背影挺拔却紧绷，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满心的愠怒都踩进石板地里。
留下院子里一群面面相觑的俊朗男子，和几个不知所措的嬴府管事，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尴尬又诡异的气氛。
赵乾带着满身寒气，步履生风地转过回廊的拐角，胸膛里那股邪火正烧得最旺，几乎要冲破他那张惯常冰冷的面具。
就在这时，迎面差点撞上一人。
正是嬴娡。她似乎刚从自己院里出来，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底仍有淡淡的疲惫，看到赵乾这副怒容满面的模样，也是微微一怔。
赵乾一见是她，新仇旧恨（在他心里）齐齐涌上，根本无需酝酿，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冰冷的质问，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嬴娡，你还能要点脸不？”
嬴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侮辱性的质问砸懵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余一片苍白和难以置信的茫然。“你……你说什么？”她声音有些发颤，完全不明白这怒火从何而来。
“我说什么？”赵乾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怒火，“我们才成婚几天？大婚典礼刚刚结束，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找偏房，迎侧室，是不是？你就这么等不及？就这么……着急吗？”
“偏房？侧室？”嬴娡彻底糊涂了，也被他话里的意思刺得心口生疼，更多的却是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怒，“赵乾！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什么偏房侧室？我什么时候找过？你……”
“你还跟我装？！”赵乾打断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人都已经大摇大摆地进府了！称呼你‘娡主’，还对着我喊‘大哥’！嬴娡，你做事之前，能不能稍微顾及一点赢家的脸面，顾及一点……我的脸面？！”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那份被冒犯的震怒清晰可见。
嬴娡先是震惊于他话语中的信息——人进府了？称呼她“娡主”？还叫他“大哥”？这都什么跟什么？但随即，一股更深的怒火和倔强涌了上来。她受够了这些日子的冷待，受够了新婚之夜的羞辱，更受不了此刻这莫须有的、肮脏的指责！
“人？什么人？”她挺直脊背，毫不退让地迎上赵乾冰冷的视线，声音也冷了下来，“赵乾，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找来的人？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无凭无据，就在这里污蔑我？！”
“无凭无据？”赵乾冷笑一声，“好，好得很。眼见为实，是吧？” 他怒极反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那就请吧，嬴八奶奶，跟我去看看，你‘不知道’的、却已经进了府、认了你做主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说罢，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朝着刚才那个侧院的方向大步走去，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嬴娡被他这态度气得浑身发抖，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冤枉的憋屈和一定要弄清楚真相的执拗。她咬了咬牙，也立刻跟了上去，脚步又快又急，裙裾翻飞。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让赵乾如此失态，给她扣上这么一顶不堪的帽子！她心中又怒又疑，隐隐还有些不安，总觉得事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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