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日,开学日,清晨四点。
林小凡这次不是被声音吵醒的,而是被重量压醒的——不是星野雨,而是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不知何时被放到了床尾,正直挺挺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他坐起身,看了眼手机——四点零二分。客厅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打包声和星野雨带着哭腔的自言自语:“これ…あれ…もう…”
林小凡下床,走到客厅。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客厅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包,至少有十个,星野雨正跪在地上,努力把一个枕头塞进已经满得拉链都合不上的行李箱。
“小雨,”林小凡开口,“这是要搬家吗?”
星野雨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头发乱糟糟的:“小凡老公!你醒了!我在给小星打包行李!她今天要去上大学了!”
林小凡这才想起——对了,今天是小星去北京上大学的日子。小星考上了中央美术学院插画专业,学校在北京。这是十八年来,小星第一次真正离开家,去另一个城市生活。
“但是…”林小凡环视那些箱子,“小星只是去上大学,不是搬家。而且学校宿舍空间有限,带不了这么多东西。”
“我知道…”星野雨又哭了,“但我什么都想让她带上…北京的冬天很冷,要带厚被子…她画画要用专业工具,要带画板画架…她喜欢喝我做的味增汤,我准备了料包…还有…”
“小雨,”林小凡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冷静点。小星是去上大学,不是去荒野求生。北京什么都能买到,而且学校周边很方便。”
“可是…可是她想家的时候怎么办?饿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
“她已经十八岁了,可以照顾自己。而且我们可以视频,可以寄东西,国庆假期她就能回来。”
“但是…”星野雨的眼泪止不住,“我舍不得…十八年了,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这么久…”
林小凡抱住她,心里也涌起不舍。确实,十八年了,小星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在他们身边。现在突然要去另一个城市,别说星野雨,连他自己都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妈妈?爸爸?”小星的声音传来。
两人转头,看到小星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已经醒了。十八岁的少女脸上没有睡意,眼神清明,显然也一夜没睡好。
“小星…”星野雨立刻站起来,“你怎么醒了?再睡一会儿!六点才起床!”
“我睡不着,”小星走过来,看着满地的箱子,苦笑,“妈妈,你这是在给我准备嫁妆吗?”
“胡说什么!”星野雨擦擦眼泪,“这些都是必需品!”
小星蹲下,打开一个箱子——里面塞满了各种东西:从厚棉被到凉席,从春夏秋冬四季衣服到各种药品,从绘画工具到锅碗瓢盆…
“妈妈,”小星无奈地说,“我带不了这么多。学校宿舍就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而且我可以去北京买需要的东西。”
“但是…”
“妈妈,”小星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这是成长的一部分,不是吗?你和爸爸当年也是离开家,独立生活的。”
星野雨愣了下,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从东京来到杭州,敲开林小凡的门…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独立生活。
“可是…”她小声说,“妈妈当时有你爸爸…”
“我也会有新朋友,新生活,”小星说,“而且现在有手机,我们可以天天视频。”
林小凡看着女儿成熟的样子,心里既骄傲又不舍:“小星说得对。我们精简一下行李吧,只带必需品。”
于是,凌晨四点,一家三口开始重新整理行李。小星主导,林小凡协助,星野雨在旁边一边擦眼泪一边提建议。
“这个厚被子要带,北京冬天冷。”
“妈妈,学校有暖气,而且我可以买。”
“这个药箱要带,万一病了…”
“妈妈,学校有医务室,而且北京有医院。”
“这些画具要带,你画画要用的。”
“这个确实要带,但不用带全套,带基础的就行。”
经过一小时的精简,十个箱子变成了两个:一个行李箱装衣物和生活用品,一个画具箱装专业工具。还有一个双肩包随身携带重要物品。
“好了,”小星看着两个箱子,“这样正好。”
“可是…”星野雨看着被淘汰的八个箱子,又想哭。
“妈妈,”小星抱住她,“等我到北京安顿好了,如果真需要什么,你再寄给我,或者我国庆回来拿,好吗?”
“…好吧。”
五点,洗漱,换衣。小星穿上简单的T恤牛仔裤——今天要坐高铁去北京,舒适最重要。
早餐是星野雨准备的“送行餐”,出乎意料地简单:白粥、小菜、煎蛋。
“妈妈今天真的不搞花样了,”小星笑着说。
“妈妈想通了,”星野雨声音还有点哑,“小星是大人了,大人应该吃正常的早餐。”
“谢谢妈妈。”
六点,出发。他们叫了车去杭州东站,高铁是八点的。一路上,星野雨紧紧握着小星的手,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眼泪时不时掉下来。
“妈妈,别哭了,”小星轻声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国庆就七天,很快就到了。”
“嗯…妈妈知道…”
杭州东站到了,人很多。小星推着行李箱,背着画具箱,林小凡帮她拿双肩包。星野雨跟在一旁,像个失去灵魂的娃娃。
取票,进站,候车。七点半,开始检票。
“爸爸妈妈,我走了,”小星转身,看着他们。
“小星…”星野雨终于忍不住,抱住她大哭,“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想家就打电话…钱不够就说…生病了要去看医生…”
“妈妈,我知道啦,”小星也哭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林小凡眼睛也湿了,他抱住母女俩:“小星,到了报平安。”
“嗯。”
最后拥抱,最后道别。小星拖着行李走进检票口,回头挥手。星野雨哭着挥手,林小凡搂着她,也挥手。
小星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星野雨瘫在林小凡怀里,哭得不能自已:“她走了…真的走了…”
“嗯,她长大了。”
回程的车上,星野雨一直哭。林小凡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也空落落的。
回到家,家里安静得可怕。小星的房间门开着,床铺整齐,但主人已经不在了。
“好安静…”星野雨轻声说。
“嗯。”
“小凡老公,我们去小星房间看看吧?”
“好。”
两人走进小星的房间。书架上还摆着从小学到高中的毕业证书和奖状,墙上贴着她的画作,床头放着已经非常旧的熊猫玩偶团团。
星野雨拿起团团,轻轻摸着:“团团,小星走了,你寂寞吗?”
玩偶当然不会回答。
“小雨,”林小凡说,“我们去买菜吧,中午做点好吃的。”
“我不想吃…”
“要吃的,小星说了要我们好好生活。”
“…好吧。”
两人去超市,星野雨一路魂不守舍。经过零食区时,她下意识拿了小星最喜欢的草莓味饼干,然后才反应过来,又放回去。
“习惯要慢慢改,”林小凡说。
“嗯…”
中午,两人简单吃了饭。星野雨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没有小星在,吃饭都不香了。”
“慢慢会习惯的。”
下午一点,小星的视频电话来了。星野雨立刻接起来:“小星!”
视频里,小星在高铁上,背景是飞驰的田野:“妈妈!爸爸!我快到了,还有一小时!”
“路上顺利吗?累不累?吃饭了吗?”
“顺利,不累,吃了高铁盒饭。”
“好吃吗?”
“还行,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星野雨又哭了:“妈妈给你寄好吃的…”
“妈妈别哭啦,我很快就回来了。”
聊了十分钟,小星说要准备下车了,挂了视频。星野雨看着黑掉的屏幕,又哭了。
下午三点,小星发来消息:到北京了,出站了,打车去学校。
下午四点:到学校了,校园好大。
下午五点:报到完成了,领到宿舍钥匙了。
下午六点:到宿舍了,室友都来了,正在整理。
星野雨每条消息都秒回,问各种细节:宿舍几人?室友哪里人?床铺干净吗?食堂远吗?
小星耐心地一一回答。
晚上七点,小星发来宿舍照片:四人间,上床下桌,她分到了靠窗的位置。她已经简单整理好了床铺,墙上贴了自己带的画。
“わあ…小星收拾得真好,”星野雨看着照片。
“像你,爱干净,”林小凡说。
晚上八点,小星和室友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发来食堂照片。晚上九点,她和室友在校园散步,发来夜景照片。晚上十点,她说要洗漱睡觉了,明天开始新生教育。
“晚安妈妈,晚安爸爸,我爱你们。”
星野雨看着这条消息,又哭了:“她说爱我们…”
“她一直爱我们。”
第一天,就这样在泪水和消息中过去了。
第二天,星野雨依然魂不守舍。她走进小星的房间,开始整理——不是扔掉东西,而是整理得更整齐。她把小星的画作分类,把奖状擦拭,把团团摆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小雨,”林小凡站在门口,“你在干什么?”
“我在…适应,”星野雨轻声说,“适应小星不在家的生活。”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想自己来。”
林小凡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二十二年前,星野雨第一次来到这个家,也是这样整理东西,适应新生活。现在,轮到他们适应女儿离开的生活了。
接下来的几天,星野雨逐渐找到新的节奏。她开始更专注于网店“星野小屋”——这些年已经从简单的Cospy服装拓展到手工艺品、中日文化交流产品。她开始学新的技能,比如视频剪辑,想为网店做宣传片。
“小凡老公,你觉得这个背景音乐怎么样?”她问。
“不错,但有点吵。”
“那这个呢?”
“这个好。”
林小凡的游戏公司也进入新阶段,开始和日本公司合作开发新游戏。他经常和拓也(当年的游戏开发者,现在是合作伙伴)视频会议,讨论项目进展。
晚上,他们会和小星视频。小星分享大学生活:专业课很有趣,教授很有才华;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性格各异但都很好相处;她加入了美术社,还报名了学生会宣传部…
“小星真忙,”星野雨说,“但看起来很开心。”
“嗯,这就是大学生活。”
一周后,小星遇到了第一个挑战:她感冒了。北京温差大,她不适应,着凉了。
视频时,她鼻子通红,声音沙哑。
“小星!你病了!”星野雨立刻紧张起来,“吃药了吗?看医生了吗?”
“吃了药,没看医生,小感冒而已。”
“不行!要去医院!”
“妈妈,真的不用…”
林小凡接过手机:“小星,听妈妈话,如果明天还没好,就去校医院看看。”
“…好吧。”
第二天,小星去校医院开了药,发来照片。星野雨才放心。
“她真的能照顾自己了,”林小凡说。
“嗯…但还是担心…”
又一周,小星遇到第二个挑战:她和室友因为生活习惯不同,有了小摩擦。一个室友喜欢熬夜,影响她休息。
“你怎么处理的?”星野雨问。
“我们开了宿舍会议,制定了作息规则,”小星说,“大家互相理解,现在好多了。”
“小星真成熟。”
“跟妈妈学的,沟通很重要。”
一个月后,国庆假期快到了。小星早早就订了回杭州的车票。
“我要吃妈妈做的咖喱饭!炸鸡块!还有草莓蛋糕!”她在视频里说。
“好好好,妈妈都准备!”星野雨兴奋极了。
九月三十日晚上,小星到家。星野雨做了满桌菜,都是小星爱吃的。一家三口围坐吃饭,仿佛回到从前。
“大学怎么样?”林小凡问。
“很好!”小星眼睛亮晶晶的,“虽然有时候想家,但很充实。我接了第一个插画稿,赚了五百块!”
“やった!小星真厉害!”
“我用这钱给爸爸妈妈买了礼物!”小星拿出两个小盒子——给林小凡的是一支钢笔,给星野雨的是一条丝巾。
“小星…”星野雨又哭了,“你赚钱了还给妈妈买礼物…”
“因为妈妈最爱我啊。”
七天的假期过得飞快。十月七日,小星又要回北京了。这次送别,星野雨哭得没那么厉害了。
“小星,好好照顾自己。”
“嗯,妈妈也是。”
“常联系。”
“每天视频!”
小星走了,家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星野雨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崩溃。她坐在沙发上,轻声说:“小凡老公,我好像…开始适应了。”
“嗯,我也一样。”
“小星真的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但我们还有彼此。”
“嗯。”
星野雨靠在林小凡肩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二十二年前,她敲开这扇门,开始了一段不可思议的缘分。十八年前,小星出生,给这个家带来更多欢乐。现在,小星飞向更广阔的天空,而他们,依然是彼此的依靠。
成长就是这样吧,星野雨想。父母陪孩子走一段路,然后目送他们离开,走向自己的路。不舍,但祝福。因为爱,所以放手。
晚上,星野雨在日记里写:
“小星去北京上大学一个月了。第一次送别时我哭得撕心裂肺,觉得天都塌了。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不是离别,而是她人生新阶段的开始。”
“她适应得很好:自己处理生活问题,自己接稿赚钱,自己交朋友。虽然偶尔会想家,但更多的是对新生活的热情。”
“我也在适应:整理她的房间,专注网店,学新技能。小凡老公说得对,我们还有彼此,还有自己的生活。”
“小星国庆回来,看到她更成熟更自信的样子,我知道她走对了路。作为母亲,还有什么比这更欣慰的呢?”
“时间继续前进,成长继续进行。小星在远方追寻梦想,我们在家守望。虽然不在一起,但爱永远相连。”
“这就是生活吧,有聚有散,有笑有泪。但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
写完日记,她问林小凡:“小凡老公,你觉得我们会是好空巢父母吗?”
“我们会学习成为好空巢夫妻,”林小凡说,“然后等小星带她的另一半回家,我们再学习成为好岳父岳母。”
“いいね!期待那一天!”
关灯睡觉。黑暗中,星野雨轻声说:“小凡老公,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也谢谢你,让我成为现在的我。”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杭州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宁静。
房间里,夫妻俩睡得安稳。远方,北京,小星也在宿舍里睡得香甜,可能梦见了下次回家的日子。
成长,继续。爱,以新的形式继续。故事,继续新的篇章。
而今天,在送别和适应之间,在眼泪和微笑之间,大学生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