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斯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石窗外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蓝色。他躺着,听着外面的声音——锤声还没响,操练的吆喝声也没有,只有偶尔几声鸟叫,和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水声。
他躺着没动,望着石顶那些粗糙的纹路。
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慢慢转着。它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不紧不慢,像呼吸一样自然。他能感觉到它们每一个的存在,但它们不再需要他“感觉”。就像不刻意去想,也知道自己有心跳。
他抬起手,对着窗外那点微弱的光看。手还是那双手,布满老茧和伤疤。但看着看着,他觉得指尖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光,是别的。是那些碎片透出来的、属于它们自己的存在感。
他放下手,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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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空气比昨天更凉。
山谷里飘着薄雾,很淡,像一层纱。远处的山壁在雾里若隐若现,近处的岩石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他站了一会儿,让那些凉意慢慢渗进皮肤里。
然后他往工坊走去。
老穆拉丁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锻造台前,手里握着那把锈锤,对着一块烧红的铁发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卡拉斯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
老穆拉丁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继续盯着那块铁,看了很久,然后举起锤子,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但铁变了。它沿着锤落下的地方,微微凹进去一点,像在回应。
老穆拉丁又敲了一下。还是那么轻。铁又凹进去一点。
他敲了十几下,每一锤都很轻,很慢。那块铁慢慢变形,弯成一个极浅的弧。他停下来,举起来看了看,皱了皱眉,又扔回炉火里。
“还是不对。”他嘟囔着。
卡拉斯走到他旁边,也望着炉火里那根重新烧红的铁条。
“怎么不对?”
老穆拉丁想了很久。“太急了。”
“你敲得那么轻,还叫急?”
“不是敲的急。”老穆拉丁摇摇头,“是心里急。想让它变成我想的样子。它不想。”
卡拉斯没有说话。
老穆拉丁把那根铁条又夹出来,开始敲。这一次他敲得更慢,每一锤落下之前都要等很久,像在等铁自己准备好。
卡拉斯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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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友在藏库门口坐着。
不是在里面,是在门口。他坐在门槛上,抱着导航球,望着远处的山壁发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是卡拉斯,又转回去。
“怎么不进去?”卡拉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石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进不去。”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想进。”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导航球,“里面那些东西,看了太久了。再看就烦了。”
卡拉斯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望着远处的山壁,很久很久。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从山那边漫过来,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石友忽然开口:“你说,我哥知道我还在找他吗?”
卡拉斯转头看他。
石友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他知道吗?”
卡拉斯想了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在记着他。”卡拉斯说,“记着的人,被记着的人,都知道。”
石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卡拉斯没有动,只是坐着,让他抖。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暖。远处传来操练的吆喝声,战斧挥舞的破风声,还有矮人们粗犷的笑声。
石友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走吧。”他站起来,把导航球抱紧,“进去看看。”
他转身走进藏库。卡拉斯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也站起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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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纪奈和莉莉安在山坡上。
那块平坦的岩石上,两个人并排躺着,晒着太阳。墨纪奈枕着莉莉安的胳膊,闭着眼,胸前的符文石有节奏地明灭。莉莉安望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卡拉斯走过去,在岩石边坐下。
“醒了?”莉莉安问。
“嗯。”
“老穆拉丁打铁呢?”
“嗯。”
“石友进藏库了?”
“嗯。”
莉莉安笑了笑。“你什么都知道。”
卡拉斯想了想。“不知道。就是知道。”
莉莉安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像风铃在远处响。
墨纪奈睁开眼,看了看卡拉斯,又闭上。
“今天太阳真好。”她轻声说。
“嗯。”
“以后每天都这么好就好了。”
卡拉斯没有说话。他望着天,望着那片蓝得透明的天,望着那些偶尔飘过的白云。
“会好的。”他说。
墨纪奈没有再问。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躺着,晒着太阳,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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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五个人又聚在熔炉池边。
这是这些天的习惯。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就坐在这里,望着那片翻涌的岩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
布伦特大师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和几个碗。他把酒和碗放在地上,给每个人倒了一碗。
“喝点。”他说,“别老坐着发呆。”
老穆拉丁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很烈,辣得他直咧嘴,但喝完又笑了。
石友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都要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墨纪奈和莉莉安共用一个碗,你一口我一口。
卡拉斯端着碗,没有喝。他望着池里的岩浆,望着那永不停息的光。
“想什么?”布伦特大师在他旁边坐下。
卡拉斯沉默了一会儿。“想明天。”
“明天怎么了?”
“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布伦特大师点点头,喝了一口酒。他望着那片岩浆,很久才开口:
“明天就是明天。到了就知道了。”
卡拉斯转头看他。
布伦特大师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光。“山活了亿万年,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山还是山。该在就在,该动就动。”
卡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嗓子疼。但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五个人坐在池边,喝着酒,望着光,很久很久。
岩浆还在翻涌,永远不会停。
他们也还在。
明天会来。
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