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额角的钝痛还残留在骨血里,裹挟着城楼之上那蚀骨的寒凉与绝望,沈清沅怔愣许久,才缓缓回神。
入目是雕梁嵌玉的床榻,藕荷色菱纹纱帐垂落如云,帐外熏炉燃着清甜的玫瑰香,丝丝缕缕缠入鼻息,是她初入坤宁宫时日日相伴的味道。
指尖抚过身下绵软的锦被,触感细腻温热,她猛地攥紧掌心,那不是城楼之下染血的布衾,而是最上等的云锦,绣着缠枝莲纹,精致得晃眼。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莹白纤细,腕间凝着淡淡的玉色,肌肤细腻无瑕,不见半分箭伤与磋磨的痕迹,温热的触感烫着指尖,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这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永熙元年,她刚入宫不足半月,还在刻意躲着萧珩,满心怨怼的时日。
前世城楼之上的画面如利刃剜心,齐王的狞笑,漫天的箭雨,萧珩抱着她时滚烫的血。
还有她最后那句迟来的告白,字字句句都烙在神魂里,疼得她眼眶骤然酸胀,滚烫的泪意汹涌而出,砸在掌心,凉得刺骨。
“宿主沈清沅,绑定成功。”冷硬的机械音突兀撞入脑海,清晰得不容置疑,“系统001,奉令助你回溯时空,弥补前世憾事,护持挚爱周全。”
沈清沅浑身微僵,指尖攥紧锦被,指节泛白。
她四下环顾,殿内静悄无人,唯有这道声音盘踞在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她凝着心神,在心底沉声发问:「是你救了我?」
“是。”系统应声,无波无澜,“宿主已归返至入宫第十三日时间节点。前世所有苦难皆未发生,你拥有足够的时间,改写宿命。”
入宫第十三日。
沈清沅垂眸望着身上的烟粉宫装,那是她刚入宫时,母亲亲手为她挑选的样式,绣着细碎的海棠,衬得她眉眼温婉。
彼时的她,满心都是对萧珩的怨怼,怨他毁了自己安稳的人生,怨他将自己囚在这深宫牢笼,便日日躲着他,晨昏定省能推便推,偶遇时也总是低头疾行,半点不愿与他亲近。
可前世到了最后,她才终于看清自己的心。
看清这个生于冷宫、受尽欺辱的帝王,是如何将她放在心尖上偏执守护;
看清他杀伐果断的狠戾之下,藏着怎样滚烫的情意;
看清自己从何时起,早已对这个天生的帝王,动了心。
只是她明白得太晚,终究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愧疚与悔恨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蚀得五脏六腑俱是疼意。
前世是她愚钝,被一时的怨怼蒙蔽双眼,不懂他冷戾之下的真心,无视他无声的呵护,肆意挥霍着他的偏执与偏爱。
这一世,她再也不要这般糊涂。
她敛去眼底的泪意,指尖缓缓抚过心口,那里跳动着温热的脉搏,也盛着满腔迟来的爱意。
萧珩还活着,他的陛下还好好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不会再怨他将自己接入深宫,不会再惧他狠戾的名声。
她要守着他,守着这份偏执的情意,守着他们的万里河山,再也不让他尝半分孤苦。
「娘娘,您醒了?」晚晴端着描金食盒缓步走入殿中,软声轻唤,眉眼间满是关切,「您昨夜辗转难眠,奴婢炖了盏燕窝粥,温着正好,您用些垫垫肚子吧。」
沈清沅接过燕窝粥,却半点胃口也无。
玉瓷碗盏抵着掌心,温热的触感熨不平心底翻涌的急切,满脑子皆是萧珩的身影。
她想见他。
此刻,便想见到他。
「晚晴,陛下此刻,在哪里?」她放下粥碗,指尖带着未平的颤意,那份娇养出来的直白,不似寻常深宫女子的隐忍,反倒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急切。
「回娘娘,陛下卯时便去了御书房,想来此刻还在批阅奏折。」晚晴迟疑着应声,眼底有些诧异。
往日里,娘娘最是不愿见陛下,避之唯恐不及,今日怎会这般急切地寻问。
「我去寻他。」沈清沅起身,莲步轻移,裙摆扫过地面,带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她自幼娇养,身子不算强健,入宫后又日日心绪郁结,这般起身疾行,不过几步,额间便沁出细密的薄汗。
鬓边的珠花微微晃动,却半点未减她眉眼间的端庄雅致,反倒添了几分鲜活的娇态,像枝头初绽的海棠,温婉又灵动。
「娘娘,奴婢去为您备辇轿。」晚晴连忙跟上,生怕她累着。
「不必。」沈清沅摆手,缓步往殿外走,「御书房离坤宁宫不远,我走过去便是,权当散散心。」
她心里清楚,前世的自己,连靠近养心殿与御书房都觉得厌烦,如今主动登门,定会惹来旁人诧异,可她不在乎。
从前她错过了太多,这一世,她只想不顾一切地靠近他,哪怕只是多看他一眼,多陪他片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