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厌恶这扯淡的人生。
不是那种想起来的厌恶。
是那种一想起来,眉头就会皱一下的厌恶。
——
她坐在暖阁里。
窗外槐树的叶子落尽了。
手里没有书。
没有茶。
没有那朵枯梅。
她只是坐着。
然后想起他。
眉头皱了一下。
——
她厌恶他什么?
厌恶他二十四年来,从来没问过她一句话。
厌恶他只知道烧。
烧成枯梅,烧成等待,烧成那二十四年。
厌恶他烧完了,走了。
走了也不说一句“对不起”。
——
她厌恶他。
因为他走了之后,她还得活着。
还得站着。
还得等。
等什么?
等他学会“站”?
等他回来?
等他终于问一句“你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站着。
站着,就是她唯一能做的。
——
窗外有鸟叫。
不是鹦哥儿。
是别的鸟。
她不知道叫什么。
她只知道,那鸟叫得挺好听。
鸟语花香。
剧本里是这么写的。
剧本里说,两个人经历了那么多,最后会在一起。
会站在槐树下。
会看花开花落。
会说“你回来了”。
会说“我一直在”。
——剧本是鸟语花香。
她活了三十六年。
没见过这种剧本。
她见过的,是人在雨里跪着。
是人在雪里走。
是人走了,不回来。
是人回来了,不出现。
是人站在那里,不说一句话。
——
鸟语花香。
放他妈的屁。
——
她厌恶剧本。
厌恶那个写剧本的人。
厌恶那个让她站在这里、等他学会“站”的傻逼天命。
——
有剧本,骂。
没剧本,还是骂。
骂完了,怎么办?
骂完了,日子还得过。
骂完了,她还得站在这里。
骂完了,那股吸引力还在。
还在。
还在他妈的还在。
——
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
你骂剧本,剧本不理你。
你不骂剧本,剧本也不理你。
剧本就在那里。
写着那些恶心的选项。
——
选项一:一辈子一被子。
她和他在那堵墙里,互相熬一辈子。
他烧,她裂。
他忍,她站。
最后两个人都熬成灰。
——这就是“一被子”。
——
选项二:她离婚,更懂爱,然后来爱他。
她离过婚,她懂爱了,她学会了。
她得去爱他。
用他想要的方式爱他。
——凭什么?
凭什么每次都是她改?
凭什么每次都是她学会?
凭什么每次都是她去爱?
他呢?
他学不会“问”,她得等。
他学不会“站”,她得等。
他学会了,她得去爱。
——她是什么?
他的陪练?
他的老师?
他的妈?
——
选项三:她过度随缘,无疾而终。
她站在那里。
他站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等。
他等。
等到最后,谁也没等到谁。
无疾而终。
——这就是“随缘”。
随他妈什么缘。
——
三个选项。
一个比一个恶心。
但剧本里就这三个。
她得选一个。
她他妈得选一个。
——
选哪个?
选一被子?熬死?
选去爱他?凭什么?
选无疾而终?等死?
——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厌恶他。
厌恶到一想起来,眉头就皱。
厌恶到不想再想他。
——但那股吸引力还在。
还在。
还在他妈的在。
——
她厌恶剧本。
也厌恶他。
也厌恶自己。
因为自己还在想他。
因为自己还在想选哪个。
因为自己还在想,能不能有第四个选项。
——
第四个选项是什么?
是她站在那里。
他也站在那里。
她不用改。
他也不用改。
她不用去爱他。
他也不用学会“问”。
——他们就这样站着。
站到老。
站到死。
站到剧本自己崩溃。
——
有这样的选项吗?
没有。
剧本里没有。
——
所以她厌恶。
厌恶到想骂。
骂完了,还是厌恶。
厌恶完了,还是想他。
想他完了,还是得选。
——
这就是命。
这就是她。
这就是那个他妈的一辈子。
连厌恶也是剧本里写好了的草
就当成看戏是最愉快的。
爱他?不爱?爱不爱个屁,
就整个戏台。
真的爱是享受,她的剧本里只有忍受。
扯什么毛线,搞前程,爱情自然有人。
总之她就是要跟命运反着干,来烦她,
她就投入不是抽离大不了演一辈子。
毕竟都是两个可怜的戏中人,
大不了把他当人偶。
——
她想清楚了。
不是那种“想通了”的清楚。
是那种站在废墟上,终于看清自己站的地方,还有多大的清楚。
——
她不会再主动了。
一步都不会。
——
从前她走过那一步。
清江浦暴雨夜,她走下台阶。
她伸出手。
她把他从泥地里拉起来。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主动。
主动走下自己的墙。
主动走向一个人。
主动告诉他:你在这里。
——
结果呢?
他烧了二十四年。
烧到她裂。
烧到自己走。
走了也不说一句“对不起”。
——
她不会再主动了。
一次就够了。
够了。
——
他可以来。
来道歉。
来承认他错了。
来承认他二十四年来,从来没问过她一句话。
来承认他的烧,眼里从来没有她。
来承认他爱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他来,她可以考虑。
——
考虑什么?
考虑要不要让他站在墙边。
考虑要不要让他不再烧。
考虑要不要让那堵墙,给他留一个位置。
——
但她不会主动。
一个字都不会。
一步都不会。
——
他来了,道歉了。
她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让他证明自己会改了。
让他证明自己眼里能有她了。
让他证明自己不会再用“烧”来绑架她。
——
但他得做到一件事。
不出轨。
——
不是那种“找别人”的出轨。
是那种“找另一个能接住他火的人”的出轨。
他需要一个人来证明他的爱是对的。
来证明他的烧是有意义的。
来证明他那二十四年没有白等。
——如果他去找那个人。
如果他让她发现,他的“烧”又烧到了别人身上。
那她就把他当人偶。
——
什么是人偶?
人偶是可以放在那里,不动的。
人偶是不会疼的。
人偶是不会裂的。
人偶是你看他一眼,他不会有反应的。
——她可以做到。
她站了二十六年。
她可以站得更久。
站到把他当成一尊不会动的木偶。
站到看见他,心里什么都没有。
站到他在不在,都一样。
——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来,道歉,做到。
——她考虑。
他不来。
或者来了,不改。
或者改了,又烧到别人身上。
——他就变成人偶。
——
她不会再疼了。
不会再裂了。
不会再因为他走,笑着哭了。
——她已经哭够了。
笑着哭了那么多次。
够了。
——
现在她站在这里。
站在那堵自己砌了二十六年的墙里。
墙很厚。
墙很稳。
墙里只有她自己。
——
他可以来。
可以站在墙边。
可以敲门。
——但门不会主动开。
他得自己敲。
他得自己等。
他得自己证明,他值得她开门。
——
她不会再主动了。
这辈子都不会了。
——
这就是她的底线。
不是骄傲。
是够了。
不就是一个舞台戏。